「港版國安法」壓境,法治全面崩壞的當下,尚有約1,700宗涉及反送中運動的起訴個案。義務律師像風暴中航行的船,分為三團,民陣約佔60人,6至10月期間處理1,900宗法律求助;民權觀察有165人,接獲法律求助至今達3,984宗,當中577宗被起訴,星火同盟未有提供數字。全港有約1,500個大律師、9,859個事務律師中,這200多人僅佔法律界百分之一。過去一年,有大律師堅持要在大廈傾頹之時,在官司中維護法律原則,在法治根基已動搖的散沙中留下足印。在法治崩壞之時,這股微小的力量,誓言要在業界內留一盞捍衞法治的燭火。

記者:鄭祉愉
攝影:何頴賢 馬泉崇 何量鈞 李嘉皓 謝榮耀

【堅守法治】逆權大狀為人權奮鬥

 郭憬憲是行內有名專打示威案的大狀,19年前接下首宗案後,多次代表梁國雄,也經手新界東北13+3案。辦公案上至今壓着一幅古洞北收地地圖,是對地產霸權的自我提醒。當年他多次拜訪村民,了解衝入立法會的背後原因,甚至向法庭提議,按英警權改革的「基於知識的警務模式」原則,理解人民訴求,作出判決,最終法庭未有採納,反指「有責任作出阻嚇性判刑」,頒下十多個月監禁。

郭憬憲以往常打比喻,民意如沸水,法庭如高壓鍋,判決以往一直傾向「減壓」,如判社會服務令,可紓緩民憤,天秤在兩端擺動多年,如今完全失衡至維護威權的「加壓」。

「香港人權法發展,就係有一種長期揣摩上級旨意嘅方向。」他舉例,純粹公共秩序考慮上,西方國家着重人民自決,在沒申請的遊行阻街或影響交通時,傾向以權利考量而包容,牽涉暴力另計,香港「覺得人權唔係絕對」,變相為求安全,法官判案越趨保守。「我哋嘅人權發展,好多時就係喺返限制人權嗰方面 去發展。」

判刑「加重係好容易,但係減低係好難好難」

2016年旺角年初二暴動案中,郭憬憲為容偉業辯護。容偉業患有自閉症,當時被控七罪,包括襲警、煽惑非法集結、非法集結及四項暴動罪。審訊期間,法官曾要求索取感化報告,考慮判處感化令,郭憬憲呈上125封求情信時,激動落淚,最終兩項暴動罪及襲警罪成立,被判三年,相對其他被告輕,他覺得不是最差的情況,但判刑用意分為懲罰、阻嚇、防止和更生,按法律原則,本希望感化可替代監禁,「如果被告係精神病患者或者有啲弱勢,唔應該藉住重判佢而宣揚法庭訊息」。

梁天琦第二次審訊,判詞花了數百字界定暴動罪,但往往後來的法官會簡化之,有的着重分析,有的着重整體氣氛,判斷「你喺現場,升溫咁嚴重嘅衝突你都唔走,所以一定係有晒犯罪意圖」,郭憬憲形容這種態度為「抄捷徑」。衝突持續十小時,廣至數條街,「究竟一個人要為集體負上幾多刑責呢?呢一個被告要為幾多嚿磚負責呢?」

量刑門檻不斷提高,越判越重。六七暴動有15歲少年向中區警署投炸彈,判四年。他回想,2016年旺角初二暴動案,量刑起點為三年,梁天琦案已升至六年,到了6.12首宗暴動案被告冼嘉豪原被判六年,認罪減三分一至四年,可見法官越來越重手,「好似軍備競賽咁」,「(判刑)加重係好容易,但係減低係好難好難嘅」。區域法院判案上限為七年,暴動罪量刑起點到了六年,五百多宗案,竟未有一宗被提上高等法院,他難以理解控方決定。區域法院依賴法官作判決,較威權,上高等法院有陪審團,雙方律師會活潑地演繹法律概念,法官亦會更慎言,跟足指引工作,「公眾對個官會服啲,對結果真係信服好多」。

司法系統越趨威權,陪審團是唯一能「減壓」的方式,奈何被關上門,他慨嘆:「(陪審團)真係可以消除到社會矛盾同衝突,多咗市民參與呢個決定,(了解)事發經過嘅過程,少咗道聽塗說同偏見,睇證據,聽法律指引去諗件案件」。他認為,一方面「警員坐大」,律政司失卻過濾證據不足案件的可能,失去制度把關功能;一方面法庭不斷加重判決,無法獲市民認可,公眾不了解法庭決定,更無助解決政治問題,「點解要black bloc就係因為如果走得甩,你點樣加重刑罰都唔關我事」。

「無論再崩壞多十倍,我哋嘅職責就係要做呢啲工作」

大律師Peter(化名)認為,民意傾向同情示威案被告,辯方律師有權無理由下否決最多五位候選陪審團成員,「你覺得佢喺高等法院甩嘅機會大,定係區域法院大?律政司有得揀,梗係區域法院啦」。他匿名受訪,只因「呢個係一個好『人』嘅世界」。他指,大律師以個人名義行事,刑事圈子細,若被標榜成人權律師,或受訪時多言,便會被保守法官記得並針對。

近日法官言論政治化,郭偉健稱連儂牆斬人被告「情操高尚」,公眾譁然。2005年起,郭憬憲曾在裁判法院擔任暫委法官五年,他說只要司法機關認為「分析力好,行內有口碑」,就能成為法官,毋須訓練。他指出,「法官唔係一種神話」,依靠個人判斷,維持獨立不偏不倚,當社會關注聚焦,易覺得權威受挑戰。「你係咪good at it, like it, you feel alive in it?如果你三樣都答唔到,你就會受政治影響,受壓力,受情緒甚至受自己怨恨影響。」

因為熱愛探問案情,郭憬憲還是當回大狀。他的辦公室中,放着六個新添置的大螢幕,專門展示錄影和文件。兩個置物架放一叠叠文件夾,按「交通燈」分類,紅緊急,黃還好,綠安全。前段日子,他常去警署義務探訪被捕人士,累積約100宗起訴案,當中30宗是暴動。法援不包括裁判法院支付審訊之前的程序,律師費由6.12基金支持。他僅收當值律師價錢,收入大減,工作量暴升六倍,不時加班至凌晨兩點,但毫不介意。他預視,暴動案司法程序動輒耗時幾年,警方調查時由兩個月暴升至六個月,律政司處理文件由以星期計變六個月,光認罪答辯就要等九個月,不認罪還需排期審訊,只有西九法院三號庭能容納大型審訊,暴動案輪候上庭將成樽頸,「由案發到聽審,一年都唔出奇」,而保釋條件嚴苛,時間足以磨滅被捕者心智,認罪了事。再加上各個司法覆核,如警方無搜查令下破解智能電話搜證,案件上訴更沒完沒了。打官司如長跑,他不言休息,「一諗就抽筋㗎啦」。大律師謹守崗位,「冇空間去話算數」,因法庭就是他們的前線,以智慧在敗局中尋找出口。「唯一能夠做到就係法庭幫佢哋維護個權益。」他說:「無論再崩壞多十倍,我哋嘅職責就係要做呢啲工作。」他打比方,前輩建立有法治的社會,高樓平地起,今日只能在沙灘留足印,沙無根基,但出於責任,「法律原則就係咁,沙灘我都要行上去,等你睇到呢個足印就叫做無罪假定,嗰個足印就係疑點利益歸於被告」。一波波巨浪天天襲來,侵蝕法治,但不代表要放棄,只要能繼續走,繼續踩上沙,「可能過咗幾代⋯⋯我哋可以行返一個城市出嚟呢」。

【傳承法援】過來人矢志助弱勢

去年6月9日前,一群律師預見會有大型拘捕,已集合群組,準備前赴警署支援被捕人士。6.12當天,大律師黃瑞紅在金鐘辦公室待命,下午3時許,嗆辣催淚煙襲來,她在樓下看見兩個年輕人,全身顫抖,皮膚因催淚煙或胡椒噴霧而發紅,她上前問要不要借洗手間沖洗,當了一下急救員,才回歸律師工作。

「義務律師」概念,因她而誕生。2005年12月17日,韓農反世貿示威爆發衝突,她在灣仔附近留守準備法律支援,初嚐催淚煙滋味。

黃瑞紅曾任港大學生會外務副會長。97年回歸前夕,她提議將國殤之柱護送入港大校園,約千名同學與警察在門口對峙,她站在最前線,數月後世銀和IMF來港開會,她組織遊行抗議強國瓜分弱國利益,成為首個被捕的港大法律系學生,被控襲警,獲大狀義務援助,她感動至今。99年畢業後投身法律界,埋首弱勢社群的案件,念記中學老師所言,她矢志要做幫助別人的律師。

九年後,韓農團體主辦人預計有大型拘捕,經人脈找上黃瑞紅,需要法律支援。她知道,直至到區域法院才有法援,警署探訪多需自費,為維護被捕者法律權利,便迅速找了十來個相熟律師,手寫了一張聯絡名單。

「法治保障唔到人權,最後受暴政壓迫嘅人就要推翻佢」

當日灣仔衝突,警方圍捕900人,送至18區警署,遠至禁區沙頭角。人數始料不及,她負責統籌,急急與韓農組織者拿一張「水蛇春」般長的名單,有姓名才可代表對方,又再靠人搭路找律師幫忙,十多人疲於奔命,由港島跑到新界,她跑了兩、三間警署,與預料被起訴的組織者聯繫,當時已見盡拖延、無繙譯、見律師前錄口供等情況。她跟進案件到底,僅14人被起訴非法集會,13人撤控,剩一人因證據不足獲判無罪。

義務律師團再現,已是2014年七一「預演佔中」,511人被拘捕,並持續運作至傘運。

韓農協作有如「初稿」,到了反送中運動,民權後勤秘書處已會整合被捕者訊息,配對律師居住地、案件和警署。處理示威案的律師以往「十隻手指都數得晒」,至去年人數呈「幾何級數上升」,多是新晉律師。

律師團面臨種種挑戰,心理受壓。警方拖延見律師達12小時,第一身見證不合理武力造成的被捕者傷勢,斷骨、磨爛面、壓頸、頭中槍等等,進入理工大學接觸留守者⋯⋯饒是資深如她,也有情緒難以承受之時。最難以承受之重,莫過於反送中運動暴露了司法系統的脆弱,原有的缺陷不提,執法者選擇性執法,檢控方證據不足也提告,惡法一條接一條,令法治如大廈崩塌。

十年來,黃瑞紅觀察,遊行示威案的控罪越來越重,以襲警罪為例,分為兩種,早年用較輕的「襲擊」罪告,後來一律用較重的「毆打」,近十年轉用非法集結,「用緊其他唔知邊度搵嘅條例,去處理遊行示威,可能係《簡易程序治罪條例》 ,可能係食物環境衞生,總之啱用就攞嚟用」。到了暴動,個人甚至要為一群人的社會行為負責。

運動至今,已有逾1,400人被警方以暴動罪名拘捕,612人被控暴動。黃瑞紅說,英國法例在非法集結與暴動之間,有較輕的「暴力擾亂社會秩序」,香港一來就暴動罪。當黃瑞紅問:「法律正當性出問題,最後剩返司法,司法可以頂幾多呢?」《世界人權宣言》第二條「人人有資格享有本宣言所載的一切權利和自由」,用意避免人民受壓迫,「如果法律做唔到呢樣嘢,法治保障唔到人權,最後係乜?受暴政壓迫嘅人就要推翻佢」。

【為民盡做】票王吶喊並肩作戰

跳出法庭,要捍衞法治,事務律師還有另一戰場。

上月28日,律師會理事改選中,破天荒有過半會員,6,000人投票,五名開明派候選人出戰,四人當選,今屆「票王」林洋鋐更獲3,109票,成為陰霾下難得的好消息。勝出當日,也是人大通過「港版國安法」的日子。林洋鋐只是有「少少振奮」,即使勝選,在20名律師會理事中,開明派僅佔六席,屬少數。競選如火如荼之時,5月21日晚,兩會首天無預警公佈「港版國安法」消息。

錯愕之下,林洋鋐心有鬱結,心情低落又沉重,跟選舉團隊說了一聲,翌日無法出席競選活動。那一天他生日,8時許與家人吃完飯,他就找了八九民運時一同上北京的學聯夥伴陳清華,借了一幅橫額,到了中聯辦。他們在百多名防暴警察前,示威半小時。如此,心情才平復了一點。他親歷八九民運,一直憂心香港變成當年北京。法律界擋不住送中惡法,普通人許下不凡承諾,以血肉之軀守住中港之間的法律防火牆,教他動容,以「香港制度保衞戰」形容。浩蕩的八九民運在鎮壓中落幕,他沉鬱過;反送中運動中抗爭者的奉獻精神,令他想起當年北京軍車入城,躺在路前阻擋的大媽,也想起向士兵遞水解釋不是暴亂的民眾,而這些普通人,付的代價是最大,亦受最大打擊。

「到我哋都幫唔到嘅時候,或者向香港人求救」

去年6月,義務律師團隊還可以去被捕區域警署,按「過界」機制,找案件主管查看被捕者被送去哪區,7、8月後完全崩壞。到8.11晚上11時左右,數十被捕人士被送進新屋嶺,他的同事和家人在門外荒山野嶺等了一整晚,林洋鋐在早上8、9時趕至,要求入內見被捕者,一輪交涉後見到十來個人,團隊等足12小時。到了今年5月,警察更拖延見律師日餘,直接放人。

數月間,十多名員工有一半到警署義務支援被捕者,目前處理法律求助或達千宗,起訴個案百來宗,律師行一周有三天運作癱瘓,一度陷入財政困難,因6.12人道支援基金支付的「象徵式費用」,才撐過危機。基金近來告急,「真係到我哋都幫唔到嘅時候,或者向香港人求救囉」。

2016至17年度,律政司代表警務處處長或警員,處理民事索償案件達212宗,勝訴僅14宗。當中,傘運時油漆工人梁偉文途經旺角時,被警察拘捕,嚴重致手腕骨折,被控襲警遭撤控,林洋鋐代表他,成功向律政司索償近19萬。今次有戴着手銬的被捕者,在警署房內被十多個警察輪毆,林洋鋐準備為他作民事訴訟,承認難度大,因無錄影片段,也無警員編號。執法者集體公然違法使用暴力,不打算負責,他指是「對制度衝擊」,連法庭檢控文件也隱去姓名和編號,「心虛程度係令人驚訝」。為大局,他抱盡做心態。7.14被指「咬斷警指」的杜啟華,林洋鋐代付一萬元擔保他,聘用他在律師樓工作,也是「幫到就幫」。再出戰律師會理事改選,他也是「幫得就幫」。反送中運動期間,大律師公會多次就法治問題發聲,但多年來被視為親建制的律師會,多次發聲明,一面倒譴責示威者,隻字不提警察集體的非法暴力,對《基本法》22條和《國安法》等法律問題,又拖延至今未表態,令林洋鋐失望透頂。

「港版國安法」即將落實,法律界賴以為生的中港防火牆忽然被拆除,林洋鋐說有深深的無力感,但轉眼又提下一年的事,理事改選要再搶佔幾席,直至在律師會佔半數,可以選出主席,至少多一把守衞法治的聲音。他仍存希望,不是盲目樂觀,但願為法治撐下去,「呢個係主觀實踐,同客觀評估可以好唔同」。

「照計捍衞法治唔會觸犯《國安法》嘅,不過你知道,呢個其實係一個喺內地專用嚟捉政治犯嘅一個刑法,捉政治犯隨政治需要而捉,罪行定義都可以變,就算香港法庭守得住,但係最尾佢又去釋法⋯⋯咁你都死,不過nobody knows。」六四31年後,林洋鋐語調中有經過大風大浪的堅韌,還有在未知中前行的無懼,還是那句:「要做嘅都係要做。」

【無懼發聲】開明派向極權說不

31歲的彭皓昕,2015年起執業,去年在英國牛津大學進修,唸民法學碩士,7.21之後急急歸港,投身義務律師工作,主要負責警署探訪工作,連月來通宵達旦到警署或醫院探訪,有時清晨5、6點,知道有人被捕,不夠人,也趕出門口,身體吃不消,最終因胃炎入院。

「法律界真係要多謝全港市民」

「6.12年輕人喺立法會面前,忍受咁多肉身嘅痛苦,甚至有啲人被告好重嘅罪,依家有啲走投無路,但係佢保護緊個制度,我哋係最大得益者,法律界真係要多謝全港市民。」法律界黑衣靜默遊行時重遇許多舊識,有處理商業案件的事務律師下場跑警署,彭皓昕感受到行內改變:「我哋嘗試吓選律師會,行出嚟,真係微不足道。」她牽頭組名單參選,林洋鋐當日早上接到她邀請參選的電話,下午已回電答應。

4月,開明派候選人提早公佈參選,以提升律師會透明度、就法治議題發聲為目標。林洋鋐早在2018年已落敗一次,不敢低估建制派的動員能力,今次選舉遇更強打壓。相對大律師獨立自僱,事務律師受僱律師行,限制更大。改選可郵寄、授權或親身投票,有律師行老闆逼下屬交授權票,會長彭韻僖公然向數百會員發電郵,推介建制名單並呼籲授權票,選舉當日的會員大會取消三分鐘的候選人發言時間。在facebook專頁,開明派呼籲會員早早郵寄選票,選前更早上擺街站,跑遍九龍港島的律師樓,做網上會議,解釋理念。

當日排隊投票的人龍排到兩條街之外,彭皓昕估計有300張現場票,成為關鍵,反映了法律界憂慮。

【不畏維權】新一代最後的信仰

近年入行的律師見證法治崩壞,像被選中的一代。法政匯思新召集人陳信忻,2014年9月成為見習律師,遇上傘運。2016年11月正式執業,遇人大釋法。去年6月加入曾代表「佔中九子案」的律師行,又遇反送中。2016年,她想過:「究竟做律師仲有冇意思呢?」2018年還可裸辭一年耕田,現時法治已成「dead body」,情況只會更壞,有些人選擇離開,但「被告仲係要面對住呢個制度,你唔信佢都好,但係佢可以判你坐監喎」。她選擇留下,以律師身份協助他們。

選舉前,彭皓昕說:「我哋嘅付出係好安全嘅,因為我哋就算點,都係喺冷氣房見客。」在《國安法》下,或由律師變被告,她盡力不去想,但願在風暴之中,與手足同行,「仲有空間,我哋就要做,內地(維權)律師咁艱難嘅時候都做,我哋又算得係乜呢?」

(原文載於 2020 年 6月 13 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