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卡斯柏】

即使是那天日落之後,山城不過在閑靜的日常外添了幾分失態,卻遠不及制度的默許來得猙獰。

我們所在的位置,不比不在場的人來得險要,不論無助、憤怒抑或驚懼,都是屏幕另一端傳來的訊息和畫面以外漫衍的情緒。

願保守我心,勝過保守一切。

那個下午不斷收到未經核實的訊息。不敢回覆。不敢接電話。不敢定位。仗著種種不敢,所以暗自想像,如果我們沒有一人在場,那該有多好;又正正因為不敢,所以不敢不在場。不僅是那天,而是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晝夜,我都希望我們不必在場;但我們知道,每一寸催淚彈投擲之處,都有當權者想要徹底催毀的價值;所以不敢走,因為走後不一定敢於回來,不一定敢於在面目全非的土地上栽種未知。與我眾多的「不敢」相比,當權者是多麼有恃無恐、多麼無畏無懼。

EYEPRESS照片

如同不敢睡,因為不知道醒過來時我們是否仍在、我城是否依然容得下我們,也不敢放過與謊言抗衡的每個機會,因為下一瞬間謊言可能取代真實。”The thing is – fear can’t hurt you any more than a dream.” 那些自覺守紀律的東西,無論樣子有多醜、有多暴戾,其實都不可怕;我怕的是失望。對自己的希望、對制度和法律的希望、對未來的希望,光是想像這一切希望可能落空,便夠我渾身抖顫;”Maybe there is a beast … maybe it’s only us.” 那天我一直在問,如果讓我們來當權,我們如何能夠不重蹈覆轍?我們怎樣才知道,我們會不會只是 “Lord of the Flies (1954)” 那些流離失所、遠離常態的學生,在茫無頭緒的黑暗中,一邊嘗試建立秩序和制度,一邊等待「大人」來「拯救」我們,讓我們放心大哭一場?

願公義如滔滔江水。

那天的新聞沒有比平常更荒謬,我們像多數人一樣,期望在所有極端中找到平衡:世界貨幣組織估計今年委內瑞拉通脹達200,000%;阿里巴巴「雙11」1分36秒內交易逾100億。然後有人拿出卡爾維諾的書,朗讀極短篇 〈呼喚德蕾莎的男人〉 :一個走在街上、無端覺得生活方向不對、卻又說不出怎樣才算正確的男人,抬頭向一處陽台高呼「德蕾莎」,引來無數路人追隨、幫忙叫喊;但並無一人知曉,這裡到底是否住著一個「德蕾莎」;直到他本人停止叫喊,離開那段路,還是有人振聲疾呼「德蕾莎」。我們隱約覺得,這個故事反映了當下山城的狀態,但又不知道教訓何在。當時我們身旁就有一個「德蕾莎」,所以忍俊不住笑了起來,但我們知道,那不是小說指涉的對象;而我們知道,那些向著我們呼喊「曱甴」的聲音,確信我們是常態社會中的穢物、確信「唔讀書」也可以承傳文明,畏懼我們弄髒潔淨的城市,並且要滅絕我們。

直到今天,如同那天,爬山的人還是各自努力,「大人」還是沒有出現;而實情是,我們不知道「大人」是否存在。但我們似乎沒有當初那麼徬徨,也不那麼害怕夜裡漫長的等待。聞一多曾經借 〈死水〉 叩問,面對一潭死水,為何「不讓給醜惡來開墾/看它造出個甚麼世界」;我們借北島 〈回答〉,因為我們不願看到,「卑鄙」成為「卑鄙者的通行證」--「我不相信死無報應」--「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互勉之。

本文為作者個人意見

(原文載於 2019 年 12 月 28 日《 眾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