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戴穎姿】

8.31,我陪同一位德國記者去採訪示威者中的前線。

到達金鐘時是午後,因為民陣宣佈在沒有不反對通知書下不會籌辦遊行集會,似乎群眾都無甚方向,故人潮有點疏散。我們在太古廣場外觀察環境,不一陣子,眺望政總的方向煙霧四起,德國記者關注問道:「是有人開始燒車嗎?」「香港的示威不做這些動作的,至起碼我從未見有。」剛想說大抵是又放了催淚彈,還未開聲,遠處即傳來刺鼻的味道。「噢,嗅到了,這一定便是催淚彈了。」記者的臉容有點難受。旋即,一名經過的少女快手熟練地向什麼都沒有的我們遞上兩個口罩,一句話都沒有說就繼續向前走分發物資。他一臉神奇,有點詫異。「Believe it or not,這些人都是自發的,沒有人統籌,所有錢都是香港人自己掏口袋出的。」我補充道。

8.31的金鐘,催淚煙四起。美聯社

然後,現場氣氛開始有點緊張,遠處有上了「裝備」的人們向我們這個方向後退,在埸所有群眾一起向灣仔那邊前走。一分鐘都沒有的小紛亂,不知從哪裡冒起的聲音大叫「一、二、一、二」,眾人就有秩序地跟着節奏步行,直到有叫停的手勢。我以英文向記者解說眼下的情況,是為了防止有人踩人事件發生。他露出有點詫異的神情,沒有言語。

未幾,貌似前線的人陸續退到太古廣場一帶休息,商討一下步。記者便開始他的工作,趨前去想要採訪,我幫忙在有需要時中英翻譯。這一群前線有男有女,年齡20至25歲,與我相約。「你們有被捕甚至坐監的準備嗎?」記者單刀直入。女的一愣,默默搖頭;男的則沉寂了一下,「有這個心理準備。」「那麼,為什麼你會犧牲前程和冒着失去自由的風險走到最前?」「因為我是香港人呀!我們將要失去自己的家了,還有未來可言嗎!?總得要有人身先士卒。」這名23歲的男生,眼神堅定,卻泛著點點淚光。

8.31前線示威者在金鐘的商場內休息。美聯社

另一群前線,一身「裝備」更加完善齊全。其中一名22歲的男生被問到:「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中共和香港均不會應允你們的要求,你的意見如何?有什麼打算?」他的情緒隨即有點高漲激動,「我們會一路堅持到底!否則下一代就要承受我們今天選擇放棄的共業!再者,我們已經作好『攬炒』的準備,最好真的出解放軍和緊急法,讓世界覺得香港不再穩定安全,開始撤資甚至制裁香港!你們快走吧,地鐵去銅鑼灣。金鐘灣仔要清埸了。」「你呢?」「我們做前線的,會留到見到所有人安全離開才撤退。」

我本人沒有什麼獨到見解,但前線所說的,我的確也同意。「大不了『攬炒』囉。」這是近來我和我的同溫層的想法。但爾後我禁不住感概 —— 為什麼我們那麼愛香港,卻在所不惜地寧願香港被制裁?寧願香港不再優秀?答案當然也很簡單,”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是我這一輩的態度。

8.31一名前線示威者將一枚催淚彈擲回政府的防線。美聯社

此前,好多香港人希望向外國走,好像對香港沒有什麼特別情感。三個月後,一輪浩劫發生,我們方才找到自己的身份認同 —— 我們不是英屬香港人,亦不是中國人。我們就是香港人,香港有難,我們自己想辦法、自己落手落腳去救、自己為自己加油、自己為自己喝采。我們終於被啟蒙,有了身份和歸屬的覺醒。然後因為愛,太愛,愛得無以復加,我們會前仆後繼的聲援、站出來。迄今,警方已就這埸運動拘捕了過千人,濫捕亦必定會持續。而他們可見有點束手無策,及至一個程度,開始訴諸暴力,希望嚇怕香港人。

惟政權不明白的是,喂,我們有二百萬人。而這二百萬人,是你們親手推動出來的;本來很可能是和理非的街坊們,也是因你們間接號召而走出家門跟警方對質,和以蒸魚豉油碟處理催淚彈的。

8.31金鐘,傘陣下的前線示威者。美聯社

在離開的路上,德國記者一臉嚴肅問:「我真不能相信今日眼前所有的一切,以為自己去了敘利亞。這分明是香港,一個國際都會。但每個星期周末,整個香港都是打仗的模樣,更已經持續了三個月。可我看你們還可以談笑自若,怎麼可能?」

我笑了笑,有點苦澀,可也帶點自豪 ——”It’s the Lion Rock spirit. And that it’s because we are Hongkongers.”

(原文載於 2019 年 9 月 6 日《 眾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