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正文】

筆者在修讀法律學位入行成為律師之前的學術背景是社會學。社會學的其中一個對社會的觀察,是任何社會都有一些基本的價值觀和社會規範,受社會上大部分人信奉並有基本共識被其約制。最簡單的例子就如「無故殺人是不應該的行為」、「對受傷的人加以協助是美德」都是不同文化的社會中常見的社會規範。可是,大部分的社會規範都有很強的文化脈絡,不同文化、歷史背景及社會狀態的社會對同一行為的對錯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例如在現代民主制度成熟的社會,一般人普遍認同政治權力更迭應以一人一票的和平方式,用選票作出決定,人們普遍不認同政治領導人物的交替需以武力達成。可是,在不同的歷史時空,比如說在數百年前世界上的大部分社會,以武力推翻「不仁」的暴君往往是一般獲認同的概念,沒有人會想到由國內的所有人一人一票決定誰人執政。

7.27元朗示威者,以木板、浮板、紙皮做成的盾牌和雨傘,組成他們的防線。莊曉彤攝

另一個常常因不同文化和歷史設定而大相逕庭的是對「武力使用」的社會規範。就算同是現代社會,處於和平時期與在戰爭狀態中的社會有着完全不同的武力使用價值觀及社會規範。在和平時期,任何殺傷人命的行為均一般性地受到禁止,就算不涉及人命而只是對財物或建築造成破壞,亦一般不被接受。而在戰爭狀態中的社會,不同歷史時空雖有不同的社會規範,就算取當中最「文明」的狀態,通常而言只要不違反戰爭法、國際法等法律守則和一般認知的人道原則,殺傷敵對力量(通常是敵國或內戰中的敵對派系之武裝人員)和破壞敵人設施的行為並不會引起社會反彈。簡而言之,在和平社會,不同派系的鬥爭無論怎樣熾熱都不應互相使用武力是普遍獲接受的價值觀;而在戰爭中的社會,「殺敵」一般而言為社會文化所接受。

青年學者沈旭暉幾天前曾形容在此刻的香港,「以往和平時代有效的價值、規範,現在已經失衡,因為那是建基於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應用倫理學者羅秉祥早前甚至撰文,形容香港正處於某種「內戰」狀態。相信讀者們都有共識,香港現時既非一般和平時期,可是卻又並非在傳統意義上的戰爭狀態之中──香港現時正正是處於兩端之間的某點。因此,在兩種社會狀態各自適用的社會規範,現時都無法完全切合香港的情況。因為還未有一個明確適用的新社會規範共識指引大家的行為,社會出現社會學中所謂「失範」的現象。此時有關怎麼爭取「公義」、什麼可以打擊、什麼可以破壞、怎樣的升級可以接受等武力使用共識破裂,新的共識並未完全成形,此際正是最容易為路線和手段起爭拗的時期。例如,有人認為破壞懷疑指使黑幫在鐵路站發動無差別攻擊的政治人物之祖墓為「以暴易暴」,另一邊廂卻同時有人認為是「正義之舉」;有人認為應「對準政權」,不要針對個別武裝人員,應視人員為普通的社會一分子;有人卻認為「沒有一個警察是無辜」,對他們的態度儼如對待「敵軍」。

7.27元朗,警方施放催淚彈驅逐示威者。美聯社

一日香港仍在如此「失範」的形態,可以預視爭拗仍會持續。而筆者設想香港可能有兩個「未來版本」︰其一是社會衝突根源一直未獲解決,爭鬥不斷升級,新的武力使用共識至少在一個大小不容忽視的社群中慢慢形成,人命傷亡將會是遲早、多少的問題,情況一直要到有決定性的歷史事件發生才能中止;其二是原來執政者果真有「初心」,終願拿出真心與誠意了解問題根源,虛心和認真去達成社會和解,社會回復和平狀態,和平時期的價值共識與社會規範重新歸位。不知讀者認為哪個版本的未來較有可能發生?

原文載於 2019 年 8 月 3 日《 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