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戴穎姿】

2018年11月17日,法國人民因為不滿總統的政策,當日發起大規模示威,由巴黎席捲法國其他城市。示威活動隔幾日就不斷循環上演,示威者以廉宜的黃背心為記,代表反對與車輛燃料重稅有關的政策、以及夾心階層的身分。後來,整埸運動延伸至每逢周六的定期示威。

由於社會持續非常動蕩,並且傷及人命財產的騷亂不斷出現,總統馬卡龍因而讓步,調整稅收和推出其他政策。除此之外,總統以社交平台發佈《告國民書》,提出親自發起和參加的每周七小時的「全國大辯論」,讓人民直接就他們的訴求與最高決策者對話。時至4月尾,總統就「全國大辯論」總結,提出多項有關民生、政權、各個政府體制的改革。然而,示威人士並不賣帳,認為只是馬卡龍推出來哄騙人民的掩眼法。因此,一直到今日,民怨持續,每個周六的示威群眾依然未退散,歷時已超過六個月,仍然進行中。

這埸無日無之的黃背心運動,特點在於其流動性和感染力 —— 人民自發地透過社交平台號召和傳播,沒有任何一個政黨或工會領導。此外,運動亦得到跨越不同政治光譜的人士支持,各個反對派領袖罕有地就這事件表達同一立場。

似曾相識的事序和細節,對不?

說起法國黃背心運動,除了因為跟我們有類同的地方,如何將抗爭變得可持續發展,以帶來真正的改變,也是我們可以從他們身上的好與壞中引以為鑑的地方。

惟我亦必須指出,時至今日,法國民調顯示,隨着黃背心運動輪迴上演,沒有參與的市民對於這運動由一開始的大比數理解支持,已經漸漸跌至五成以下。這是個殘酷的現實,尤其當普遍法國人已經對於社運示威遊行等種種形式的抗爭非常習慣包容。當然,這大抵也是因為,法國的示威每每都會造成有人命財產損傷,跟香港的抗爭方法不能同日而語。但我們亦要先做好心理準備,民心和輿論所向,不是可以長期擁有的,必須要非常小心處理。每個行動、每種行為,都不能魯莽,要有明確的意義和目標。為抗爭而盲目抗爭,我們除了落得一身勞累,什麼都不會有。

過去兩星期,我們有過兩次過百萬人遊行、兩次佔領包圍,市民的回響固然令人非常振奮。但走到今天,且有傘運佔中的前車可鑒,任我們再不願意,也必需要接受,「反送中」運動開始有去到瓶頸位的氣息。港府現今顯然地想等示威者身心力量殆盡,並益發顯得我們無理取鬧、無事生非。

但大家都要認清的是,事實上,「反送中」不過是個引子。就當送中條例確實撤回了、有人為6.12警暴負責、甚至林鄭真的下台了。所以?然後?等待我們的,不過是陸續登場的不同惡法、依舊行之無效的權力監控機制,以及更加不堪的中央傀儡aka特首。好,再退一萬步,就算今次的五大訴求都滿足了,香港是否就從此雨過天清,我們可以馬照跑舞照跳?

換湯不換藥,一切都沒有意思。

我們需要的,是改革,是真普選。發生過以及發生中的種種爭議紛亂,由早前法政匯思有份提倡的檔案法和資料自由法,乃至今日全世界忽然醒覺着眼的廢物監警會和投訴警察課,均是從上以下的腐敗與官官相衛的問題,一切無不一脈相承。

長路遙遙漫漫,五大訴求後,委實還有很多制度問題需要正視處理推動。

因此,上街的,請注意身體,不要自我虛耗。該休息就回家休息、需要散心就散散心。所謂冷處理,也是種暴力。要抗衡,要有改變,不是一味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就可以達成。敵人要我們自然衰敗,我們便回家睡個好的,容光煥發地散聚有時。

韌性,是關鍵。

無法上街的,敵人就是看中香港人三分鐘熱度。所以,我們更加要記得不要忘記,同時在敵人看不見的時地,深耕細作 ——例如投票,例如留意時事發展,例如學習真正做一位公民持份者。

所謂如水,我們是要像英倫的雨水,連綿、陰濕;逐點逐點的,飄忽不定的,才是施予對手上佳的折磨。

最後,有點離題,但我想另外着墨的是,不要一味將「支持學生」掛在嘴邊。有你支持,當然是好事。但請不要一句「支持」就將守護香港的責任完完全全地推到學生身上。香港,你我都有份;要抗爭,合該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一起去做。有人問:「學生們不累嗎?」也有人說:「學生放假了,多的是時間,政府要頭痛了。」或者是我太苛求了,但這種隔岸觀火的論調,着實比粗口更難聽。學生需要的,不僅是理解和精神支持,他(我)們需要的,是同路人。

我是學生,同時在職。我在混亂中逃命過,更多日子,是被困在辦公室中忙得一頭煙、只能惦掛街上的人,非常着急卻身不由己。因此我能夠明白,不是每一位香港人都可以跟着學生的模式去抗爭。基於各人都有自己的顧慮與限制,沒有任何一個人、一個陣營、遑論什麼大台可以要求你做這個那個。要抗衡乃至改革的事宜那麼多,這長路,絕對比北角龍尾至金鐘政總一段更疲憊而漫長。但我懇求每一位耐心讀到這裡的你,除了為學生動容,請嘗試開始將守護香港視為己任。

第一步,繼續響應集會遊行。大家都辛苦了,但有些堅持是必須的。6.26的愛丁堡廣場集會外,接下來便是七一。當林鄭月娥穿得花枝招展去慶回歸,我們便更加要站出來,提醒她,也是提醒中共,即便好些年過去了,香港人絕不向暴政妥協低頭。

戰友們,街上再見。

(原文載於2019年6月27日《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