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對峙態勢下,眼下香港已成習近平最大的治理難題。6月12日香港警察暴力驅離群眾,煙霧瀰漫的金鐘街頭,彷彿戰爭前線。民怨難消,全城沸騰。6月16日下午,《天下》記者和香港200萬人一起走上街頭,從維多利亞公園到立法會,超過3公里路程,跨世代的香港人大聲疾呼:「撤回條例!」、「林鄭下台!」即便政府讓步,暫緩《逃犯條例》草案修法,仍難以收復人心。香港將成為「北京最頭痛的邊疆」?

僅700多萬人口,地處中國邊緣、世界中心的香港,如今儼然成為中國模式與西方價值的決戰場。

距離6月9日百萬人遊行「反送中」,不到一週,香港人再度因為不滿政府,決定上街抗議。(現場直擊:【圖片故事】送中條例挑戰港人底限 兩百萬人大遊行再度發出怒吼

6月16日才剛過中午,離遊行預定開始時間還有3小時。中環、金鐘、灣仔、銅鑼灣等地鐵港島線上的各個車站,陸續湧入「黑衣人」,有人手拿「學生沒有暴動」、「問責槍擊,撤回重罪」等標語,有人手捧白色鮮花,悼念前一晚因為反送中墜樓身亡的民眾。(延伸閱讀:香港直擊|我從中國來,我也反送中!香港新住民被斷絕關係也要上街頭

這場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以來規模最大的示威行動,起因於特首林鄭月娥啟動《逃犯條例》草案修法,此舉不只引發香港內部爭議,對外也遭到國際間質疑。加上6月12日的警民流血衝突,更讓北京與香港政府形象受損。(延伸閱讀:天下國際週報:香港反送中|從放煙火到催淚彈,從自由到恐懼

敏感時機出大事

但,美中貿易戰仍在延燒,川普不排除再針對中國輸美商品課徵關稅,中國則試圖突破困境,找尋其他盟友。現在香港卻出大事,「現在的大環境下,這已經不光是香港,而是影響中國的問題,」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蔡子強說。

為了挽回名聲,避免衝突持續升溫,尤其,習近平與川普很可能在月底的G20高峰會上碰面,「家務事」將再次受到檢視。因此,香港政府已於15日宣布暫緩修法,盡可能尋求各方共識,已無急迫性。16日200萬遊行之後,林鄭月娥首度道歉,再度強調法案沒有重啟時間表。(延伸閱讀:親上火線!港特首林鄭月娥宣布「逃犯條例」修法暫緩

「這是習近平掌權後,針對單一政治議題上最大的退讓,」

《紐約時報》評論

政府看似退了一步,但香港人還是不滿意。「如果撤回(修法),就看她(林鄭月娥)會不會全面檢討自己,同時撤回被捕者的罪名,針對警方的暴力行為進行調查,」屬於香港泛民主派陣營的民主黨主席胡志偉在遊行前接受《天下》專訪時,開出後續清單。

向來被視為政治冷漠的香港人,這次為何如此憤怒?

曾任記者,見證1984《中英聯合聲明》簽署、香港回歸的時事評論員劉鋭紹形容,「我們說,這是香港的『最後一戰』。一旦通過,幾乎是完全大陸化,連香港人過去重視的程序正義都不遵守。」(延伸閱讀:經濟學人:搖撼香港的「反送中」 3個值得注意之處

如果說,2014年「佔領中環」是為了爭取普選,代表香港人對民主的追求;2019年的「反送中」,則是挑戰香港人退無可退的底線:法治與自由。

「佔中那一次,我們是想爭取一些東西,所以方法可以有很多種,力量容易分散。但這次,我們是要守住底線,那共同的目標就很明確了,」香港民間律師團體法政思匯召集人李安然說。

底線清楚力量大

這條線,根本來自於對中國司法制度的不信任感。(延伸閱讀:「反送中」 香港資深媒體人李怡:我們為什麼要走出來?

「雖然說政治犯是不能引渡,但在中國特殊的司法環境下,你很難保證,它不會因為政治的目的,將罪名精心包裝過。如果是這樣,你要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本身是大律師的李安然進一步解釋,這次《逃犯條例》草案內容,除了移交項目爭議,因為新增了特別移交安排,證明書由特首發出,不需經由立法會審覽,沒有監督機制,法院也只能就文件證據進行審理,不能審查是否有犯罪事實,有損香港司法獨立性。

「這是未見其利,先見其害。我們很難相信,中國會有公平的審判制度。」正忙著協助因示威被捕的學生、大律師吳宗鑾也強調,即便政府再三解釋、保證,都難以安撫市民心中的恐懼。

因為,對香港人來說,這並不只是未知的恐懼,而是正經歷的事實。

例如,2015年銅鑼灣書店老闆林榮基因寄送禁書「被失蹤」,遭中國政府拘留;中國富商肖建華也疑似在香港四季酒店被中國公安帶走,或劉曉波等維權人士的遭遇等,都讓港人難以相信政府的說帖。

正因為《逃犯條例》踩到這條底線,連通常北京、香港政府同一陣線的商界,也為了保全自身利益而反對。

一位常到中國經商的香港商會代表就告訴《天下》,回歸以來,港商爭相北上做生意,通常都得配合檯面下的潛規則,哪些行為合法、違法,在中國特殊的政商關係下,其實很難判斷。

「大家都不知道過去這麼多年在國內做生意,有沒有觸犯任何法律,得罪了什麼人。當他要找你麻煩的時候,用任何原因都可以找你麻煩,政商關係是千絲萬縷的,」他形容,香港商界人人自危的情緒。(延伸閱讀:香港萬人反送中 為什麼連親北京的商界都反《逃犯條例》?

一張紙會毀了一國兩制

國際間則將之定調為「一國兩制」下的治理問題,一旦條例通過,香港獨立於中國的司法制度,恐遭到破壞。美國政府甚至公開表示擔憂,將重新評估香港自治狀況,最嚴重的狀況下,香港恐失去獨立關稅區資格,連帶影響和其他國家之間的關係。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就在19日表示,美國兩黨應儘速立法,要求白宮證明中國繼續維持香港的特殊地位,若兩制無法存續,香港所享有的經濟優惠待遇,很可能不復存在。

過去22年來,香港之所以能在回歸中國之後,仍保有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吸引外資,就是因為「一國兩制」保障香港的自主性,盡可能不受中國干預。「如果香港(獨立關稅區)被取消,中國開放其他城市,那你怎麼辦,」一位香港金融界高層就說。(延伸閱讀:不只損害民主法治 為何「送中」可能終結香港百年繁華?

一紙條例,將讓香港不同於中國的獨特性岌岌可危。(延伸閱讀:香港「反送中」為什麼爆發在習近平最怕的時間點?

1997年7月1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典禮上,當時的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送給首任特首董建華一幅書法卷軸,上頭寫著:「明天會更好」。象徵香港回到祖國懷抱,對未來發展抱持信心。

「1997年到2003年,那時中國政府對香港的態度其實是『無為而治』,不會特別去管特區政府的事,」劉鋭紹回憶當時狀況。

根據中英兩國發表的《中英聯合聲明》,承諾香港現行社會、經濟制度、生活方式50年不變,在一國兩制下享有不同於中國的行政、立法、司法、財政獨立性,並制定《基本法》加以落實,「中國在香港推行一國兩制,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示範給台灣看;一個是向全世界證明,它要改革開放了,利用香港來賺錢,發展自己,」劉銳紹說。(見大事記)

正因為有了「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這些承諾,香港人的心態也逐漸從回歸前的恐懼中共政權,轉變成期待,希望將受西方世界影響的制度、價值,逐步引進中國。

「我們這一代香港人,都曾經認為自己可以改變中國,讓中國變得更自由化,更接近香港,」

50多歲,曾任政府顧問的香港評論員劉細良

香港改變不了北京

但昔日「50年不變」的承諾,當中國與世界的關係改變,早已悄然生變。(延伸閱讀:「懂事卻要裝弱智」 97年後出生的香港人為什麼恨中國?

劉銳紹曾參與近代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幾場抗爭運動:六七暴動、七一大遊行、佔領中環等,他觀察,2003年反《基本法》第23條,全香港50萬人上街,開始引發中國政府的危機感,「那時以後,就從原本的無為而治,變成要『有所作為』。」

從那之後,中國對香港的管制力道開始加大。最明顯的轉捩點就在2012年習近平上任後,強調對香港的「全面管治權」,堅持「以愛國者為主體」的港人治港,支持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加上處理佔中的強硬做法,諸多言行可證明,中國給香港的空間正逐漸緊縮。

眼看中聯辦所在的西環,逐漸取代特區政府位於的中環,成為香港政治權力中心,例如介入香港特首、立法會選舉,佔中後加強對媒體、社會團體的控制等,「50年不變」的大限還沒過一半,香港人卻早已察覺到無所不在的改變。

作為港英時期權力最大的香港官員,有「香港鐵娘子」之稱的前政務司長陳方安生,如此比較英國和中國統治的差別,「英國是民主國家,有政黨政治做為折衝底線;中國是一黨專政,沒有底線。在它的管制原則下,控制就是一切,所有控制就是為了支持共產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中國人最愛問,英國統治的時候,香港人也沒有民主,為什麼現在你們這麼愛搗亂?」劉細良說,「以前港英政府是透過『看不見的手』間接統治香港,現在中國政府是直接統治,深怕你看不見它的手。」

過去在英國殖民下,香港人沒有民主,卻有自豪的法治、自由,這些價值遇上中國崛起的「銳實力」(sharp power)卻一項項消失,「當年輕人看見國家對佔中九子的處置,對維權人士的打壓,還有對待西藏、新疆人民的方式,他們會信任、認同你嗎?」他反問。(延伸閱讀:不只再教育營 新證據:新疆清真寺也遭到大規模損壞

沒有自由與法治,香港只是中國的一個平庸城市

劉鋭紹也認為,香港人早已走過「有飯吃就好」的階段,公民社會也發展成熟,準備朝爭取參政權利邁進,即便中國再怎麼打壓,都不可能讓香港人重回「只要錢、不要自我和尊嚴」的年代。

從2012年反國民教育開始,佔領中環、反高鐵「一地兩檢」,到這次的反送中條例,就是一再證明,「香港民間的力量正蓬勃發展,只要大家願意站出來,就是最大的成果,」劉銳紹強調。

現實面來看,一旦沒有了自由與法治,香港只是中國的一個平庸城市。

一位曾擔任香港議員的商界人士就說,香港因為地理位置得天獨厚,背靠中國、面向世界,長期扮演中間人的角色,已經習慣「搵快錢」(賺快錢),靠金融、地產、旅遊、貿易等少數產業致富,缺乏其他產業根基,一旦海外資金抽走,更是無可奈何。

尤其當中國其他城市發展起來,像上海、深圳GDP總量超越香港,除了制度與國際接軌優勢,「其他部份,香港遲早會『大陸化』,變成跟中國的其他城市沒兩樣。」根據統計,回歸後20多年間,香港GDP佔全中國曾一度高達近20%,現在卻跌到不足3%。

香港將進入政治動盪的時代

北京政府是否能就此正視香港民心思變,調整管制方式,答案恐怕不甚樂觀。對當前的中國政府而言,維持國家安全和穩定是最重要的執政方針,很難把手從香港抽開。

「以前中央的態度是,國內不能做的,香港來做,現在卻變成,國內不能做的,香港也不能做。他(習近平)已經說的很清楚,中央對香港有全面管制權,不能讓香港成為國家安全的缺口,」

蔡子強

雖然這次反送中,讓香港人體會到抗爭成功的可能性,但長遠來看,只要中國不改變對香港管制方式,持續讓一國兩制朝「一國一制」發展,香港的前途、命運,最終還是掌握在中國政府手裡。

6月12日香港武裝警察暴力驅離群眾,金鐘街頭空盪、煙霧瀰漫的照片,現代化的金融中心變得有如中東戰爭前線,畫面震撼全球。扮演中國對外開放的窗口,香港長期處在中西文化交界,反送中抗爭正式把香港送上前線,西方價值與崛起中國崛起的兩種勢力在此交峰、拉扯。

5年前佔中時,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系教授丁學良就預期,當香港的中產和低收入階層對政府統治愈發不滿,對中港互動日益悲觀,街頭抗爭將會更頻繁地發生。香港將是北京最頭痛的邊疆。

反送中不會是香港人最後一次集體走上街頭,而是開始。「長期來看,香港會進入一個政治動盪的時代,」

劉細良觀察

路透社報導, 已有香港富豪將原本存在花旗銀行香港的一億美元,轉到新加坡。香港高銀金融集團也宣布,因「局勢不穩」,將退出原啟德機場用地開發案,即便因此損失2500萬港幣保證金,仍決定撤出。

香港,東方之珠,200多年來,中國的偏安之城,平靜正在消逝?

香港民主黨黨主席胡志偉自省,雖然過去20多年,中國政府步步進逼,很多應該向北京政府爭取、捍衛的權利,卻是香港人自己給出去了,「這其實就是木馬屠城啊,有些人可能覺得,這樣做可以在中央爭取最大的短期利益,卻沒有想到後遺症。當你的財富兩年內從100萬變1000萬,這是很誘人的,是我們太自作聰明,沒有想過依賴大陸之外的選擇。」

面對來自台灣的記者,「台灣要莊敬自強,靠本身的能力生存,」胡志偉語重心長地說:「這很困難沒錯,但如果不這樣做,台灣早晚走上香港的後塵。」(責任編輯:洪家寧)

(原文載於2019年6月17日《天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