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戴穎姿】

趁着假期,跑到藝術展做了一星期導賞員,遇上了各式各樣的人,大開眼界。其中一名上了年紀的女士的說話,一下子撻着了全埸年輕導賞員。

這位婆婆在一份互動裝置藝術品前駐足,同事走過去,打算稍稍介紹一下背後理念。那是一位美國藝術家的作品,意在點出現今網絡上的「監控資本主義」,亦即我們經常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各資本市場持份者擷取了個人資料和追蹤喜好,用作市場推廣之用。「藝術家很討厭這些私隱被入侵,所以他……」話音未落,她搶接道:「係咁㗎啦,你地班後生咪以為美國就好好,其實佢哋都有好多問題囉,中國大陸唔係你哋諗得咁差……」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婆婆由講述美國的不是和中國的好,演變成騎劫人生觀及數落我們這一整代人如何新不如舊的長篇大論。她認為我們總愛無事生非,大部分人都是人云亦云 —— 「食得鹹魚抵得渴,你用得facebook就預咗俾人攞資料㗎啦。」「所謂錯對都係人定義嘅啫,冇絕對㗎喎。法律都不過係少數服從多數咋嘛。」;只懂得抱怨、不事生產、不好學、眼界不夠廣闊 —— 「宜家啲大學生真係仲衰過以前啲中一、二學生。」

她的談吐顯示出她一定程度的學識,惟偏偏同時充滿歪謬。「歪」,不是說她錯;「謬」,也不因為她個人對於年輕人的輕蔑。這位婆婆對事物的理解並非無道理根據,可惜她明顯久居象牙塔,人生似乎沒有幾許砥礪。在沒有亦不願貼地的情況下,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審度和鄙視我們。

生於90後的我,只來得及體驗香港黃金時代的餘暉。未幾,97金融風暴、03年沙士、08年金融海嘯,令社會本來已經委靡;成長路上的教育制度朝令夕改,由母語教學、引入TSA測驗,到334新學制,懵然做了不知幾多次實驗失敗的白老鼠;然後,好不容易捱上大學,政治氣候開始嚴峻,一直至今。行文至此,無法不感慨,連半輩子都未走近的我們,已經身經百戰。我不知道那位婆婆年輕時可曾活得如斯疲憊、有否每個星期都有新事故被香港政府氣得無法言語、是否需要一年裡頭不時遊行集會當食飯。上述種種,就是我們這一代長大成這個樣子的源由,也是我們的原罪。

站在一旁聽着,我深呼吸,按捺住自己,因為我好想對她、和好多好多與她一樣的高學歷中產老一輩尖叫:

探討中英聯合聲明的時候,你在幹什麼!?為何要妥協,為何不反抗,為何要啞忍?你們的業,何以要當時尚未出生的我們與共!?

但我沒有。

我只是讓她說下去、數下去,然後目送她離開。因為我明白到,我們未來幾十年要面對的更多崩壞的痛,她不懂,亦不會懂。他們以為,百忍可以成金。誰不知面對中共,忍讓,只會換來無盡侵犯而無法逆轉。

新年伊始,等着我們的,是好多場硬仗。深願來年我們的行動和選擇,對得住終將承受的下一代。讓傷痛,不要代傳。

(原文載於2019年1月9日《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