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閣下……」大律師穿起律師袍、戴上假髮,挺立公堂上字字鏗鏘訟辯,多得電視電影營造威風倜儻的形象,加上收入可觀,長久以來地位高高在上,傳統上屬少數能讓人一躍變身「筍盤」的理想行業。
惟近年有聲音抱怨新晉大狀越來越難捱,租貴、案件減少、執業人數不斷增長等多重夾擊,嚴重影響年資淺大律師的收入,執業5年以下月入有可能跌穿萬元。大律師公會上月投票通過兩項重大改革,實習大狀由無薪變有津貼,大狀兼任副業規定亦放寬,都予人感覺新晉大狀風光不再。實情如何?沒有編劇,沒有導演,《蘋果》記者為你呈現「大狀,是咁的」。

兩年前獲認許正式執業的新晉大律師李健志(Ken),這天要為風化案被告求情。他是大律師,但上庭排場絕非電影電視所投射的鑽石陣容──他單人匹馬,厚達兩三本字典的公文箱要不停替換左右手提着,地鐵下車後還是步行往法院。沒有「書僮」,Ken只會在處理漫長審訊時,勞煩辦公室文職同事幫忙搬運大量文件。這天在裁判法院上庭,毋須穿律師袍或戴假髮,又少幾件「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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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費租金貴 實際收入隨時僅萬元

大律師上庭或見客,不是戴假髮穿律師袍,便是西裝筆挺,形象專業。有大律師形容「全部都要用錢堆砌出嚟」,除了眼見的光鮮衣着所費不菲,想加入法律專業可謂未見官先打三十大板:攻讀法律學位(往往更是負笈海外)、考取專業證書、租用辦公室(往往在中環金鐘的甲級寫字樓)和攤分開支等,樣樣都是錢。行內部份辦公室因領班人物夠資深,或贏過大案享負盛名,新人想「加盟」叨光及學習,先要盛惠一筆可達六位數字的誠意金,性質如入場費,但不設退款。假髮、律師袍、參考書等尚且可與他人互相借用,但終歸不是理想安排,加上新晉時期生意未必多,入不敷支、倒貼返工大有人在。大律師陸偉雄也慨嘆:「真係好老實,有啲來自基層家庭嘅,可能真係好難入行。」

成功取得入場券後,緊接是另一大難題。大律師不能自己招攬生意,行規亦不會主動派發名片,生意從何來?Ken在開庭前,忙於與其他事務律師、大律師、檢控官等寒暄溝通,預備開庭工作。他說,做一單案,不只是做給法官、客人或對方律師看,庭內所有人包括公眾席上的市民,都有可能密切留意大狀上庭的表現,若處理手法好,留下的好印象便有望成為律師行之後轉介生意的伏線。

早上11時半左右完庭,Ken「飛的」回辦公室應戰大量文件工作前吃個brunch,但不是山珍海錯或開紅酒,而是「茶記」常餐:餐蛋公仔麵、凍檸茶。Ken憶述實習期跟師傅時,師傅一早預告頭幾年執業的情況,首3至5年收入支出未必是正比。Ken不諱言,現時新晉大狀事前已有所預備,會懂得減省開支及「唔好太大使」,必要時甚至動用家庭支持或自己積蓄。

有大律師私下亦透露,有同行曾因生意不夠財困,結果要向財務公司借高利貸才勉強能交租,堂堂大狀淪為債仔。難怪有年輕大狀坦言,新晉時期確實難免「帶錢返工」。律師費會用在甚麼地方?在香港打滾,連大律師也難倖免於土地問題。《蘋果》向多位執業不同年資的大律師查詢收支情況,匿名綜合統計,發現頭幾年執業的新晉大狀,即使衣食住行慳得就慳,扣除最大開支即寫字樓租金後,可用收入有可能跌穿一萬元以下。

比較誇張的例子是,相距高等法院只約十分鐘步程的中環、金鐘一帶甲級寫字樓,有貴價辦公室內的一個房間,即使由數人湊錢合租,每人每月單是租金,最低消費便需3萬至5萬元。這也許就是港人最愛掛在口邊的「中環價值」。初出茅廬想節流,行內有種租用方式稱為door tenant(掛牌租戶),純粹冠名加盟,便宜一半;但沒有自己的辦公房間,接見客人需先向辦公室「訂座」預留會議室,且往往要讓給正式租戶先使用。

入行人數增 過去20年升1.5倍

望住筲箕灣、西灣河海邊景色嘆餐蛋麵的Ken認為,吃方面不用天價也不用「捱劣食」,他只關注能否坐得舒服、靜心思考;很多時突然接到緊急來電要到羈留室見犯人,或三更半夜飛撲警署見客,舒舒服服坐下吃完一頓飯的幸福,並非必然。「但某程度上,有急call你又會慶幸,因為叫做有啲生意。」Ken如是說。

原來在法律界,工作到廢寢忘餐,可能是不少新人的願望。「最辛酸嘅地方唔係(工作)辛苦,而係想辛苦、但冇得辛苦。即係等運到。」今年剛完成實習、現自行執業的大律師Ryan表示,最辛苦是有時不知道當月收入是否足夠交租。啊,又是土地問題。

電視台一齣圍繞大狀行業的台慶劇,描述生意不足的新晉大狀,要問同事處理木蝨叮咬有何妙方,暗示「霉」到要住劏房。Ryan形容正式執業初期真的猶如創業做生意,起初有虧損是意料之內,但他分析,要蝸居於貴價劏房,目的應是住近上班地點;若生意和收入不多,時間反而相對充裕,要慳錢倒不如犧牲一點時間搭公共交通,搬回非核心地段居住。大狀住劏房,Ryan恐怕只是劇情需要,沒有雷同,沒有巧合。

新晉大狀「難撈」的困境,有人認為與近年案件減少、僧多粥少有關。不少資歷較深的大狀向《蘋果》憶述入行時,全港只有數十至百多名大律師;但至今人數已翻了十番,競爭劇烈。據大律師公會數字,1988年全港只有376名執業大狀,至1998年倍增至683名,2008年有1,065名,但截至本月10日,公會的大律師名冊上,執業普通大狀和資深大律師合計便達1,506人,還未計實習中、快將投身全職大狀的104人,20年間升了近1.5倍。

Ryan透露,空檔時會主動到法庭旁聽,實地觀摩偷師,「自製」聆訊經驗,「一定要自學,呢行唔自學生存唔到」。陸偉雄則稱,上一代希望年輕有為的人入行,若有經濟困難,會有前輩肯出手襄助,例如減租免租,甚至有辦公室肯出錢津貼新晉大狀,甚至免息兼不設還款期限借出款項。

法政匯思召集人、主力民事案的大律師吳宗鑾(Chris)表示,初出茅廬的大律師人脈不廣,需倚靠同chambers(辦事處)的前輩提攜。當一些資深大狀接到案件時,會向事務律師推薦後輩加入,或會直接「過手」較簡單的案件給新丁們。若年輕大狀們能好好把握機會,表現優秀,便能慢慢累積名氣,越來越多案件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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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看實績不理政治立場」

Chris自言當初從刑事起家,與大多數行家一樣,初入行時頭一兩年只接到刑事案,漸漸建立經驗後,「師爺」們見你勤力肯做,會開始委聘你接手較複雜的民事案件,便能逐漸「轉型」 。但有一心想做刑事案的年輕大狀迫於無奈轉戰民事,因若想加入法援律師名單,須在一年內曾私人受聘指定數目的區院案,奈何有財力的被告不會找新人,沒財力的才找法援,於是很多大狀打極也是裁判法院案件,難接到區院或以上的刑事案,最終轉做民事因法援門檻較低,但亦變相令民事市場競爭更加激烈。可是,餅卻越來越細,Chris指有些人不合資格申請法援,最終寧願自己上庭也不請律師打官司。

他坦言近年生意較以前黃金時代少,但認為能力不俗又勤力的新晉大狀,仍可在這個行業生存。他亦鼓勵年輕大狀們多為社會議題發聲,不諱言有行家擔心此舉會影響工作而選擇噤聲,但他指「若你肯去做,做出嚟嘅嘢係平、靚、正,客戶根本唔會理會你嘅政治立場」,直言自己也有客戶是藍絲。

記者:伍嘉豪 廖希呈
攝影︰李錦鏵 李家皓 黃耀興 李潤芳 王子俊

(原文載於2018年12月16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