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復活節假期,抽空看了去年上映、由馬田史高西斯執導的宗教電影《沉默》(Silence)。相信很多讀者--尤其是基督徒--都對這部鉅著不會陌生。 和很多普通觀眾一樣,我看完也是帶著一堆問號離開的。 走去跟神父求教,獲贈的卻是句很玄的「在沉默中,依然相信」。作為一個「俗家弟子」,暫且撇開艱澀的神學不談(免得班門弄斧),就談談這部電影讓我立即聯想到的兩三事。

簡單說說「劇透」,《沉默》改編自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講述在17世紀位處於德川幕府年代的日本,數以十萬計的天主教徒及教士受到驅逐甚至是酷刑迫害。而本隸屬耶穌會的葡萄牙資深教士費雷拉神父 (Ferreira)面對日本人的逼迫,竟然選擇棄教。他的徒弟洛特里哥神父(Rodrigues)不信恩師會這樣做,決定從葡萄牙遠赴日本尋找師父下落。 期間洛特里哥也被當地長官逮捕,經過一輪痛苦的心理掙扎,竟和師父作出同樣的抉擇。 事實上,如果當時費雷拉和洛特里哥神父不宣布棄教,日本幕府便會多殺一個天主教徒。在危急關頭下,究竟應該堅持信仰還是拯救無辜的平民,兩位神父都先後陷入極痛苦的兩難。有人會問,在整個過程中,假如上帝真的憐憫世人的話,為何一直沉默地讓這些苦難發生?

在現實中,這些史詩式的情景其實並不陌生。作為公司的內務律師,我們在遵法與合規(legal and compliance)的事宜上「把關」(watchdog)位置上難免要令前線的賺錢部門覺得遵法守則「綁手綁腳」。管理層總是覺得律師杞人憂天、多此一舉甚至是故意「玩嘢」(怎麼會!大家打份工而已!) 如果老闆開通和有承擔還好;反之,遇上「方丈」式的老闆可能會懷恨在心、人身攻擊甚至搞小圈子故意刁難。那麼,身為公司管理團隊的專業顧問,堅持己見的後果可能是得罪「方丈」丟掉工作,但相反,放棄專業判斷去順從「主子」換來一時的「寵幸」,卻可能令公司犯法「沉船」甚至揹上刑事責任。而站在一個法律部決策者的位置,眼見各部門推卸責任而不敢說真話,我感到孤立無援之餘,更對職場的「沉默」感到心寒。有時自己極需要那份「依然相信」的勇氣,相信多年苦讀的那套邏輯思維和訓練,自己才能堅持下去。

其他專業也一樣。高鐵試行出軌、人工島防波堤的塌陷,都涉及個別專業的範疇。可是基建對背後的「主子」意義極大;除了是政績 – 尤其是炫耀強國的外在表象 – 更重要是中國人少不了的面子。如果我是負責的工程師,經過多番延遲及超支仍未ready,向外邊說真話肯定會麻煩極大的;但粉飾太平掩飾真相的代價,可能是名乎其實的「一die一路」。在真的「死得人」的關頭,作為專業的建造者,會忍心讓危機沉默地發酵嗎?還是為了儘快通車而編造些作謂解釋來忽悠民眾麼?

更宏觀地談談周邊大事。或許我不同意戴教授對「港獨」的學術觀點,但他在境外研討會作上述的討論,是基於某些事實的假設的。換句話說,他根本和小學生作文「假如我上了火星,我會做甚麼?」大同小異,而並不是即時鼓吹分裂的主張。你可以打這篇作文40分,但要扣他港獨的帽子,個人就認為欠缺足夠的法律依據。社會各界這次就不沉默了,生怕站錯邊,一於喊打喊殺。伏爾泰(Voltaire)有句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面對言論自由前所未有的威脅,大家真的已經放棄,準備坐以袋幣(待斃)了嗎?今次談港獨可能不合大家胃口,但如果放棄信念而選擇跪低,下次輪到的可能是你!

說罷,新聞報道大陸「709事件」的維權律師王全璋被扣押剛過1,000天仍未獲見律師;當中國與梵蒂岡建交的傳聞吹得熱烘烘之際,而《聖經》在大陸書店竟忽然被下架,我的思緒又不禁飄回電影中,那17世紀煙雨淒迷的日本時空……在不同層次、不同環境的沉默之中,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小米 Petit @ 法政巴絲

法政「巴絲」-法律界的「巴打」和「絲打」。不知絲襪奶茶,配以豆腐火腩飯,會是怎樣的味道?當浪漫的男人,遇上活潑的女孩,又會擦出甚麼樣的火花?讓法律界的朋友一起來,同大家赤裸裸 gossip 呢行嘅八卦趣事。

 

原文載於二零一八年四月七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