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后大道中,手持著新鮮買來的馳名cupcakes散水餅。十分鐘前,我在邊check手機邊在蛋糕店付款。兩手都忙著,手機不斷有訊息。十分鐘的路程回到律師樓,老闆不在,整層樓都彌漫著一陣肅穆。我靜靜地放下cupcakes,秘書小姐親切的向我苦笑、intern同事望了我一眼,帶點無奈地說謝謝。我坐下,方才有時間查看手機,新聞和msg groups盡是同一個主題:立法會四人被DQ了。

不過十分鐘的光境,香港令人又多了一宗令人費解的案件。

不消一回兒,手機有人傳來DQ案的判詞。手頭上尚有工作的我未及細看,但掃視了一遍以後,就加入了整層律師樓的無言。例如當中寫到,法庭認為,羅冠聰在宣誓中唸出「國家」的「國」字,客觀地顯出了其對中國之於香港的主權的地位之懷疑或不尊重(“Mr Law was objectively expressing a doubt on or disrespect of the status of the Poeple’s Republic of China as Hong Kong’s legitimate sovereign country”)。這決定或許非常乎合「國情」,但,這算是一種有力的reasoning嗎?足以DQ民選、代表民意的立法會議員?我不懂,真的不懂。當然,讀一份判詞不能只專注在一兩句句子;但這既是法官的決定,擁有法定效力,且一字一句將會成為日後的先例,每一處的遣詞用字自然不能輕率。故此,讀到如此這般的段落與推論,哭笑不得。順手遞給旁邊同樣是法律系學生的intern看,她說:「其實我之前真係仲對香港嘅司法有希望架。」「唔好咁啦,我地讀law㗎喎!」我牽強地答道,但其實心底裡非常踏空。曾幾何時,當香港人都唾罵本港最引以為傲的司法制度時,我仍然選擇相信。但到今日,一份高等法院判詞讀上像中央政府的傳聲筒(“mouthpiece”),我委實無法再完全信任香港司法之獨立完好。

四人中,你可以不喜歡誰誰誰,甚或認為他們應有此報。但請記住:今日香港政府DQ的,不獨是針對他們四人,不是泛民主派。是他,也是你和我,是我們的僅有屬於民主一票,是我們過去、現在,及至未來的聲音。

前一個晚上,我們所敬重的劉曉波先生在鐵鏈中逝世。出自劉先生的語錄在網上瘋傳,當中有這麼的一句:「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然而我要向他說句對不起,我著實辦不到這樣的大愛,沒有這份量度。因著他這個最為提倡愛國的人之離去,我只有益發的恨。我只是個凡人,我有敵人,我也有仇恨。我愛香港、愛法治,但在今天,我必須要承認,這個政府與共產黨確實只會與民為敵。沒有其他。作為法律系學生,深明總要對自己修讀的一切、香港的法治有信心;或至低限度,不要令他人(laymen)對其失去信心,因為這將損害法治根基之穩妥。我不是教徒,惟容許我在此跟大家分享一句跟香港現況離奇地符合的一句聖經經文:「務要謹守、警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食的人。」(彼得前書5章8節)。司法原意是要保障民眾,並不邪惡;所謂「魔鬼」,乃是扭盡六壬要利用司法變成其武器,向市民、向自由、向民主、向我們所擁戴的核心價值宣戰打仗的當權者。

年前,我寫的文章總說「山雨欲來風滿樓」。今日,我已經要轉寫「山雨已來風滿樓」。因為,各宗案件與事實,已教我們無法再哄騙自己香港還有那麼的一部份跟那些“good old days”一樣。劉曉波先生終究沒有得到自由而走了、民選立法者被強權DQ(而建制議員則絲毫無損);一段新聞片段通了天的七警打人案,鐵証如山,然而審至今天七警還是自由地行得走得食得,且有資金強力支持;律師樓的同事們繼續埋頭苦幹,街上的人一樣自若地生活。是的,太陽每天依樣升起,日子總要過下去。但是,山雨經已臨到頭頂,我們無一倖免地處身於風滿樓當中,這已是鐵一般的事實。

今天是我在這家律師樓的last day,在如此欲哭無淚的日子我們還是享受了甜美的cupcakes。下星期我將到大律師事務所繼續暑期實習。是的,上面講得那麼悲觀,但我還是想當律師。因為我必須再三重申:司法本質不惡,惡的,是利用她的人。而在對司法獨立失去信心的情況下,我們則要更踴躍參與/監察司法制度,而非將之讓給我們鄙視的人。

認清事實,不等於認輸。戰友們,共勉之。

Sophia @ 法政巴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