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如果政府檔案從一開始就被刻意銷毀,檔案法會有用嗎?

檔案法的目的是確保公共歷史得以保存,令公眾有據可憑向政府問責,因而訂明公共檔案的開立、管理和公眾查閱等權責,以及破壞、丟失公共檔案的刑責等。本文將簡單探討即使在檔案被銷毀的情況下,檔案法可如何協助還原歷史真相。如想進一步了解檔案法的背景,可閱讀法政匯思另一成員戴穎姿的評台文章「為何香港急切需要《檔案法》」。

香港檔案法最新發展

立法會議員莫乃光、陳淑莊及郭榮鏗,正準備向立法會提交《公共檔案條例草案》,並於上月底與前政府檔案處長朱福強及退休法官王式英等人士召開記者會,介紹該草案,並指出草案文本已提交律政司作審核,以確認文本是否合乎法例規格[1]。

至於成立近4年的法律改革委員會檔案法小組委員會,至今仍未有就檔案法進行公眾諮詢的具體時間表[2]。

檔案法真的有用嗎?

雨傘運動期間,公民組織「檔案行動組」曾去信政府,要求保存與雨傘運動有關的檔案[3]。不過,在 2014年,政府銷毀的檔案達到近8年來檔案銷毀數量的高峰,比2013年多出超過一倍、比2015年則多出一半[4]。

政府是否有系統地銷毀與雨傘運動有關的檔案,單憑數字,市民最多只能懷疑,很難提出證據。

因此,讀者可合理地質疑,即使有檔案法的存在,假如政府有系統地銷毀檔案,數十年過後,到了檔案解封之時,但連檔案是否曾經存在過都不能確定,有檔案法又有何用? 如何確認某些政府檔案被銷毀?

以六四學運為例

我們不妨以六四事件為例,探討一下,如果大陸切實執行當地的檔案法[5],為政府重大決定開立檔案,我們可以如何在今天確認某些政府檔案是否被銷毀。

為什麼要用六四事件作例呢?假設北京政府曾經屠殺手無寸鐵的學生市民,那麼北京政府應該會不遺餘力地銷毀政府檔案,而且會達到一乾二淨的程度,免被後人追究。其銷毀力度之烈,香港政府再努力恐怕也難望其項背。

另一個原因是六四至今已逾28年,正是一般檔案法下公共檔案即將或已經解封的日子,以今天的眼球追溯當年的歷史就較易比較了。

官方總會提供線索

六四運動是由悼念胡耀邦於4月逝世,民間瞬即要求政府為其功過重新評價開始。當時中央為其發出的訃告,並無提及胡下台辭去黨總書記的因由[6]。這個訃告不會是未經中央討論就會發出。既有討論,就會有紀錄。即使討論內容不是逐字紀錄,但最起碼誰參與過討論,討論過多少次、多長時間,這些資料都會具備。

同理,《人民日報》四 · 二六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為學運定調,該報作為政府的喉舌,其社論在當時局勢必然是由中央拍板。由誰人定調,這必然會有紀錄。

至於軍隊開槍,軍方必然有紀錄軍令由誰發出、軍令具體內容為何,否則如何核實軍令可信及下級是否需要跟循、如何跟循、何時收隊?

傳媒監察正是關鍵

以上發生的事件,全靠傳媒一直紀錄。但傳媒並非單純紀錄,在報導官方立場及戒嚴等措施的同時,傳媒亦報導了民眾的反應,間接影響了官方其後的判斷,所以傳媒實際上也在創造紀錄。

外國檔案解封亦會間接證明本國檔案曾經存在

時至今天,外國關於六四事件的機密檔案已經陸續解封。外國檔案對於考證本國政府檔案甚有幫助。第一,他們與本國政府及民眾並無利益衝突,大可如實紀錄,並無誘因滲假。第二,外國檔案來源多樣,考證時,無須倚賴單一國家資料來源,可反複互相比較,確認外國檔案是否準確紀錄本國當年政府的決定,間接查核本國紀錄政府決定的檔案是否存在及真實。

舉例,在英國於今年初解密的外交電報中,英國政府其實早於六四屠城兩星期前,已經收到線報,學運將以流血收場。電報當中特別提出的,是發出該電報的英國駐華外交官Sir Alan Ewen Donald曾與美國國防部門核實,經非常可靠的情報來源,得出以下消息:

1)  中國政府已決定流血不能避免;

2)  中國政府已召集公立醫院的醫護人員回到工作崗位;及

3)  軍隊已接獲命令用必要手段平息局勢。[7]

從以上英國解密檔案可知,北京政府,最起碼會有要求醫護人員回到工作崗位的檔案紀錄存在。

檔案法的作用

檔案法的其中一些關鍵原素,就是訂明破壞或丟失公共檔案的刑事責任。當然,檔案一旦被銷毀就不會存在。但檔案只是一個紀錄歷史真相的證據,並不代表檔案銷毀了,歷史就會隨之消失。若干年後,隨着執法部門調查公共檔案有無被毀,倚賴當年的官方立場、傳媒報導、外國解密檔案等作為線索,一旦發現表面證據成立,進行起訴,整個審訊的過程,從傳召證人、提交證據、到管有或破壞公共檔案的被告自辯,就會變成一個還原歷史真相的歷程。

檔案法當然不能為死難者挽回生命。但檔案法的目的是保留真相,只有真相得到保存,一切問責與賠償才有起點追討。

結語:自由的代價是永恆的警惕

「誰能控制過去,就能控制將來;而誰能控制現在,就能控制過去。」[8]

檔案法的成立,最多只能追究銷毀公共檔案的責任。但如果檔案從一開始就沒有開立,就不能被銷毀。要確保檔案恆常開立,就要靠大眾及傳媒持續監察政府施政,要求政府回應民間訴求,令政府不得不回應,不得不開立檔案。

當然,香港檔案法至今仍未成立,我們只好加把勁,努力推動,務求立法令歷史真相得到保存。

註釋:

[1]私人條例草案形式提《公共檔案條例草案》 泛民冀在爭議中找出真相 (星島 2017年5月25日)

[2] 檔案法法改會將諮詢公眾 沒具體時間表 朱福強批進展慢 (明報 2017年4月6日)

[3] 法律界促政府 保存雨傘運動檔案 (蘋果 2014年10月30日)

[4] 銷毀的檔案,失憶的城市,誰在抹掉香港歷史? (端 2017年3月9日)

[5其實中國大陸早於1987年已經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法》

[6]《人民不會忘記》(香港記協,「悼念耀邦,衝出校門」,譚衛兒、梁錦雄,頁36)

[7] British Government was warned about Tiananmen Square ‘bloodshed’ two weeks before Beijing massacre (Independent, 5 January 2017)

[8]《1984》(George Orwell)

文:Billy Li@法政匯思

(原文載於2017年6月15日《評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