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法政匯思和性傾向條例家校關注組在數篇文章中討論同性婚姻立法問題。真理愈辯愈明,而關注組文章內的部份內容,實在不得不令人有與其辯論的衝動。簡單來說,關注組對平等和歧視的理解十分狹窄,無視了不同性傾向人士受的不平等對待,又對將來的性傾向立法非常恐懼,就如洪水猛獸一樣,以不實的資料和意見,希望博得大眾的一點同情。

回應一︰什麼是平等、什麼是歧視?

關注組對公民權利和政治公約的反歧視條款理解實在太狹窄,亦誤解了法政匯思的意思。他們認為,法政匯思要求所有「對不同人有不同對待的法例,也應修改至『平等』為止。」。反之,他們認為平等是指「在人權公約有提及的人權,及在法律前人人應擁有的權利來說」,又指在這些範圍外任意定義平等,就超出了基本人權,是危險的。關注組的這些說法,值得一一回應。

首先,法政匯思文章的意思,絕對不是關注組所認為的「絕對平等」。文章內的權利保障所有人,正如現有的反歧視條例一樣。法律要求的是平等對待,而並非令所有人絕對相同。相對於關注組的「絕對平等」,其實國際公約所指的是相同情況則相同待遇,而在必要之時,更加需要以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去保護無法以自身力量實踐其權利的弱勢社群。社會所謂公平,非要將每個人都定型為相同的人,卻是要以公平制度去確保每一個人的權利。似乎希望「絕對平等」的人,心中有個想法,覺得世人都是倒模般的制造出來,只能有一種價值觀,一味地灌輸他人自己對某些議題的看法吧。

再者,國際公約對平等的意思,絕對不只人權公約有提及的人權。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所公佈的第十八號一般性意見[1]指出,歧視應包括「任何基於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見解、國籍或社會出身、財產、出生或其他身份的任何區域、排斥、限制或優惠,其目的或效果為否認或妨礙任何人在平等的基礎上認識、享有或行使一切權利和自由。」(第十八號意見,第七段)。對不起,關注組,我們沒有任意定義平等的範圍,但國際公約卻如是說。

另外,關注組對平等的狹義應用範圍,正正是國際公約所不容。關注組的狹義應用,套在有關公約應用的第二條或可以接受,但第二十六條所提及的平等原則,就不受其限了。人權委員會在第十八號一般性意見已經說明︰「第二十六條並不僅僅重復第二條已經作出的保證,而是本身就規定了一項單獨存在的權利……第二十六條關心的是締約國在立法及其應用方面承擔的義務……換言之,第二十六條所載的非歧視原則不僅適用於公約規定的權利。」(第十八號意見,第十二段)所以,人權委員會的意見,關注組的主張,似乎有所出入。

關注組又指,香港不同的法例給予不同人不同的對待,而盲目地應用「平等」原則會「引起啼笑皆非的後果,尤其是涉及有認同性質或優惠性質的法例。」國際公約並沒有全面一刀切禁止不同的待遇。第十八號意見指出,「只要這種區別的標準是合理和客觀的,並且是為了達到根據公約視為合法的目的」,就不一定是歧視。

其實,同性關係和同性戀所受的差別對待,在歐洲以至全世界的法院,皆被視為與種族或其他常見歧視同等嚴重。因同性戀而被差別對待,本身就是歧視[2],和其他歧視一樣重要[3]。

關注組斷章取義地援引了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在2002年的判決[4]。委員會的判決駁回了新西蘭同性伴侶對一夫一妻婚姻歧視他們的投訴。可是,判詞亦指出這結果不能被解讀為認可同性及異性伴侶所受的不同對待(‘This conclusion should not be read as a general statement that differential treatment between married couples and same-sex couples not allowed under the law to marry would never amount to a violation of article 26.’) (Appendix, [2]),並認為若他們被拒婚姻權而因此喪失婚姻所帶來的權利,則會違反第二十六條的反歧視條款(‘Therefore, a denial of certain rights or benefits to same-sex couples that are available to married couples may amount to discrimination prohibited under article 26, unless otherwise justified on reasonable and objective criteria.’) (Appendix, [3])。

再者,本案的投訴人是未能證明他們除了關係不被稱為「婚姻」外受到其他不平等的對待,才被判投訴不成立(‘…in the current case we find that the authors failed, perhaps intentionally, to demonstrate that they were personally affected in relation to certain rights not necessarily related to the institution of marriage, by any such distinction between married and unmarried persons that would amount to discrimination under article 26.’) (Appendix, [4])。關注組「斬頭斬尾」,只提及判決結果卻無視判詞其他同等重要的部份,無疑強將自己意見加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身上。

關注組提出的有關異性戀和同性戀都可以結婚,不過要和異性的提議,令人啼笑皆非。關注組可能忘記了婚姻不只是一男一女的結合,更重要的是兩情相悅的人結合。正如香港高等法院在Leung TC William Roy v Secretary for Justice [5]一案指出,男同性戀者性交的唯一方法是肛交,而要求他們進行普通的陰道性交無異是癡人說夢。將該案的邏輯應用到關注組的提議,同性戀者愛的是同性,而非異性,根據婚姻的原意,他們就只能和同性結婚。強求他們與不愛的異性結婚,不就正正破壞了關注組經常提及婚姻的神聖不可侵犯準則嗎?

回應二︰立法後會形成「逆向歧視」,強加接受同性戀的意見於他人之上?

關注組文章的後半段,主要提出兩個觀點︰一、同性婚姻合法,會間接控制人民思想自由,強迫不認同同性戀的人;二、立法後,不同意同性戀的人會更容易受歧視,亦即所謂「逆向歧視」。

人民思想自由,早有人權公約保護,即使性傾向歧視立法亦不會有所影響。人權公約第十八及十九條保障思想及言論自由。立法反性傾向歧視,只影響到第二十六條的反歧視條款,與這兩條關係不大。關注組所謂「這一點, 很多同運人士都不會認同你, 因為他們所寫的立法建議書中, 已清楚列明, 任何人對不同性傾向人士, 作出任何使其反感的行為或言論, 已可構成性傾向騷擾了!」的論點,作者又到訪立法會的網站,搜來搜去也找不到同運人士類似的言論,倒是在關注組所提交的文件,輾轉找到了一份在2013年的立法建議。在該建議中,言論要到「不受歡迎、謾罵、侮辱或令人反感的行為,以致令該人感到受冒犯、羞辱或難堪」,才算性傾向騷擾[6]。觀乎反性傾向人士向立法會遞交的意見用詞風格,也明白到為什麼他們會對這小小的意見這麼大反應了。

關注組提出所謂改變性倫理的例子,其實子烏虛有。關注組稱「在美國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合法的州…『家裡有誰』的幼兒畫冊,已不是說有爸媽,而是說有兩個爸爸…甚至當時有家長反對…也給法庭駁回,理由是『同性婚姻已經合法了』」首先,作者花了接近一個小時,用盡搜索引擎,也未能找到相應的法院判詞或新聞稿。再加以仔細搜尋後,發現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的美國州分,亦即加州,其中一個郡的教育部曾經要求所有學生參與反欺凌同性戀、變性及雙性者的課堂,並且不準學生選擇退修,引起部份家長及保守團體的反對,並曾入稟法院[7]。

可是,案件最終被原告取消了,因為教育部最後決定不採用該課程,而選擇了保護所有法律上弱勢社群的反欺凌教材[8]。如果關注組有其所強調的案件判詞或新聞稿,不妨與大眾分享,讓我們也可以了解一下案件的來龍去脈,免生誤會。但就作者所見,教材只是提及如何防止欺凌不同性取向的學生,而非要求所有學生都要認同不同的性傾向。正如法律學生會學習討論各種罪行,並不代表學校要強制學生認同該等罪行。而且,在家長反對下,課程也作出了修訂。因此,完全不存在所謂操縱思想的情況。

關注組最有力的證據,莫過於另一個美國的案例,可是只要細心閱讀,該案的理據並非想像中般「反對非同性戀者」。該案涉及新墨西哥州一對女同志伴侶及一名專業攝影師[9]。伴侶其中一人聯絡了正在招攬婚禮照生意的攝影師,請她幫忙拍攝她和伴侶的婚禮。可是,攝影師明言其不認同同性戀,並且回絕了伴侶的邀請。隨後,伴侶另一人則以普通人身分查詢婚禮攝影服務,而攝影師則未有回絕,甚至多加追問進展。伴侶因此入稟法院,控告攝影師違反了該州人權公約反歧視條款。法庭認為,攝影師單單以顧客是否同性戀而選擇是否提供服務,構成歧視顧客的同性戀身份。同時,法庭指出攝影師是否要提供婚禮拍攝服務,是他的自由,而在本案中,只要攝影師提供該等服務,在州內同性異性婚姻皆合法的情況下,就不可以因為同性戀與否而拒絕。攝影師抗辯稱他願意為同性戀者拍攝其他照片,但不可以拍攝顯露愛意的相片。法庭嚴詞拒絕這種理由,並比喻說正如餐廳不可以只供應主菜予男士,而限制女士只可點前菜一樣。此外,法庭對攝影師指其宗教自由被平等條款侵害不為所動,因為反性傾向歧視並非針對宗教,而是針對平等條款的實踐,而拍攝亦很明顯地非宗教活動。因此,法庭並沒有強迫攝影師改變其信仰,只不過在提供服務時,不可以用宗教作藉口,歧視他人。

關注組有關「逆向歧視」的理據,既曲解了歧視本身,亦無視同性戀與異性戀的人口差異。首先,若關注組認為性傾向歧視立法到頭來是歧視他們,他們無需將其稱為「逆向歧視」,因為法例本身若如此設計,即屬歧視。試想想,若異性戀者被同性戀者以性傾向為由而解僱,又或被禁止進入受同性戀顧客歡迎的酒吧,這些情況與女性被男性以性別或家庭崗位為由解僱無分別。有學者更加指出,社會上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費盡心思去創造「逆向歧視」一詞,是要污名化「歧視」,令既得利益者繼續其歧視的行為[10]。為何關注組有「歧視」這麼簡單的字不用,卻要費盡心思去創造個「逆向歧視」的詞呢?究竟所為「逆向歧視」有多少的「歧視」成份在內呢?或許要關注組才能一一解答了。

再者,歧視的本質,就是社會上的多數人、手握權力的人,對少數人、沒有權力的人所壓迫的現象。比如說,白人有權有財力,因此歧視剛從奴隸制中釋放出來的黑人,又或者在一個男人主導政治的世界,歧視被認為要在家「安份守己」的女人。黑人在六十年代的平權法案後,有去歧視白人或者其他種族嗎?為什麼到了今天,我們看見的新聞,還是白人如何在制度裡享有比黑人更優越的地位呢?從來沒有無權無勢的人能夠在歧視的世界置身事外,更不用說去歧視他人了。

總結

有討論才有進步,有真誠的討論才有真理。

本來弱勢的社群,在社會上屬於無權無勢的小眾,保護他們應得的權利,不僅是天經地義,也是彰顯社會有公義的正確方法。李國能法官在《律政司司長訴丘旭龍及李錦全》一案直言,「歧視性的法律不公平,侵犯受歧視人士的尊嚴。受歧視人士會感到屈辱,產生敵意和怨憤的情緒。在社會層面上,歧視性的法律會釀成緊張與不和諧的狀況。

不同性傾向的立法,不會令不認同的人受迫害。正如在新墨西哥州的案中法官所言,攝影師有宗教自由,但因宗教而歧視他人,侵害他人所擁有免受歧視的權利,則不為法庭所容。

曾經有個調查訪問美國人認為社會有多少百分比是同性戀者,結果相比起現實的3.5%,大多數人估算有接近25%[11]。究竟3.5%的人口如何能夠「歧視」96.5%的人口呢?為什麼關注組會覺得這麼少數的人,會對他們構成如此大的威脅,而要千方百計地打擊、鬥爭,也只有關注組能夠回答了。

[1] 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第18號一般性意見︰不歧視》(1989) UN Doc INT/CCPR/GEC/6622/C, http://tbinternet.ohchr.org/Treaties/CCPR/Shared%20Documents/1_Global/INT_CCPR_GEC_6622_C.doc
[2] Salguerio da Silva Mouta v Portugal ECHR 1999-IX 309, [36] (‘The Court is therefore forced to find…that the Court of Appeal made a distinction based on considerations regarding the applicant’s sexual orientation, a distinction which is not accepted under the Convention.’)
[3] Smith and Grady v UK ECHR 1999-VI 45, [97] (‘To the extent that they represent a predisposed bias on the part of a heterosexual majority against a homosexual minority, these negative attitudes cannot, of themselves, be considered by the Court to amount to sufficient justification for the interferences with the applicants’ rights outlined above any more than similar negative attitudes towards those of a different race, origin or colour.’)
[4] Joslin and ors v New Zealand, Merits, Communication No 902/1999, UN Doc CCPR/C/75/D/902/1999, http://hrlibrary.umn.edu/undocs/902-1999.html
[5] Leung TC William Roy v Secretary for Justice HCAL 160/2004, [133].
[6] 爭取性傾向歧視立法陣線,《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建議書2013》,http://sodo.rainbowactionhk.org/Recommendations_for_SODO_004.pdf
[7] Pacific Justice Institute, ‘Alameda Parents File Suit Over Denial of Opt-out Requests’ (12 August 2009) http://www.pacificjustice.org/press-releases/alameda-parents-file-suit-over-denial-of-opt-out-requests
[8] Pacific Justice Institute, ‘Alameda District Discontinues K-5 LGBT (“Lesson 9”) Curriculum; Parents Dismiss Opt-out Suit’ (19 May 2010) http://www.pacificjustice.org/press-releases/alameda-district-discontinues-k-5-lgbt-lesson-9-curriculum-parents-dismiss-opt-out-suit
[9] Elaine Photography, LLC. v. Vanessa Willock SC33,687 (NM 2013) http://www.nmcompcomm.us/nmcases/nmsc/slips/SC33,687.pdf
[] M Cohen, The Reverse Discrimination Controversy: A Moral and Legal Analysis (Rowman and Littlefield 1980), https://eric.ed.gov/?id=ED292213
[11] http://www.gallup.com/poll/147824/adults-estimate-americans-gay-lesbian.aspx

文:洗樂石@法政匯思

原文載於2017年3月10日《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