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永利街嗎? 因為電影《歲月神偷》引起回響,本來又要被移平興建房地產的一條具上世紀本土特色橫街舊樓,那年僥倖得以存留。早些日子重溫了電影,才驚覺自己原來未去過實景,於是帶好相機過海去。腳步停在街口,說是整個人呆掉也不為過: 怎麼會是這樣!?!?! 說好的「保育」呢!?!?!? 那一列新簇簇的象牙白樓房,配像剛上漆油的郵差綠色窗框。設計是舊款的,影子也有舊款的。只是,一切跟被推倒重建沒有分別。可能我無知,所謂「活化」,原來不是將原來的模樣酌量修葺? 原來不是旨在把歷史風韻味道留存? 眼前所見的一切,沒有靈魂,「膠」味甚濃。

這不是「活化」。這叫「殭化」。

若要數盡近年香港政府之於文物保育的新聞/醜聞,嘩,不得了。各位,天冷了,讓我們慳返啖氣暖肚。就只講最為人關注的,大抵是皇后碼頭重置一案。坊間一直爭取原址重置,而政府卻寸步不讓,在做個樣子的諮詢中推出三個重點為浪費公帑的方案,無一個是原址重置。這種已有預設立場的「溝通」,根本是摀上耳朵自己說個不停,跟直指這是「沒可能的」沒有分別。為什麼「沒可能」? 工程上不可行? 非也。「咁,點解唔得先?」「唔得囉。總之有第二個地址更好…… (下刪廢話一堆以免加重空氣污染) 」

你或者會問,既然政府都願意重置了,保育團體也何以死纏難打、苦苦不退讓? 親愛的,「歷史文物」的精粹,在於「歷史」體現於「文物」的身上。你看著是死物,但它在那些年的用途、它歷經的種種,使他/她在今天變成了往日歷史的載體。皇后碼頭,昔日舉足輕重,是殖民時期香港唯一用於舉行儀式的公眾碼頭,同時跟毗鄰愛丁堡廣場、香港大會堂和檢閱台組成互相對望的建築群。心思佈局之巧妙,極具當年英政府的文化與政治象徵。行文至此,想起皇后碼頭舊址,現時剛好對著頂著大紅五星的大廈;而港府在此事實際上並無必要的硬立場……不期然,我無法不思忖 —— 關於香港的歷史蹤跡,關於我們的殖民過去,你怕?你怕什麼?

政府無心保護文物,我們的法制之於保育亦同時軟弱得可憐。現時,只有一條自1976年留傳下來的第53條《古物及古蹟條例》直接跟文物保育有關。然而,其條文細則均「到喉唔到肺」;侃侃而談,卻沒有幾多實際作用。尤其在市區發展重建局、或是私人財團發展商的魔爪底下,我城歷史與文化的載體更是益發脆弱。早前,在灣仔極具地區標誌性的和昌大押應聲倒下。這一幢戰前轉角舊樓,在古物古蹟辦事處(下稱古物處)以及古物諮詢委員會口中被評為「沒有特別保留價值」。一個宗旨為「保存香港的考古及建築文物,並進行研究、教育和宣傳的工作,加強市民對保存文化遺產的認識、欣賞、尊重和責任感」的政府組織,說一座眾所周知經已買少見少的戰前建築「沒有特別保留價值」。面不紅,耳不赤。

除左好波,我都已經唔知講咩好。

噢對了。古物古蹟辦事處,實則並非獨立機構。它乃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轄下的部門;而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則隸屬民政事務局 —— 現時局長為劉江華。先別猜度至陰謀論,但如此這般層壓式的一個體制,古物處可以有多獨立、持平、效率,一目了然。

歐洲的文物建築叫世界各地的人讚嘆,其中法國對於保護舊建築更是一絲不苟。其第7條《建築物及巴黎建築法例》,主力「保護能代表巴黎文化遺產的標誌性建築,維持和提升城市的吸引力,從而刺激經濟發展,促進經濟和社會平穩地發展。」在此法例底下,巴黎市議會可以「設立具歷史及文化意義的地區,可以保護有標誌性的建築。」

一矢中的。當港府屢屢以「經濟和社會發展」為由,漠視古蹟文物,人家卻是力求相輔相承、互惠互利。

舊物,為香港的風韻。雖然英國曾經殖民過世上無數地方,但唯獨是我城能將西方特色與自身的廣東文化揉合,及至演繹出別樣的風貌。這些遺留下來、華洋共處的殖民歷史特色,才是香港作為一個面向國際的旅遊城市的主要賣點,而非叫人哭笑不得的星光大道,和全港倒模般一式一樣的商場與高樓。再者,香港一直是為人垢病的「文化沙漠」,不論是文學或藝術,各種文藝創作在本地都得不到重視,而創作者本人亦在這以金融和發展掛帥的土地上往往感到窒息而無法發揮。文化,是一個城市的根源,更是創作者的養份。失去了彰顯香港靈魂的歷史建築,這便再也不是香港,也跟內地在急速發展下、好大喜功而庸俗的城市,沒有什麼分別了。而就現時所見: 永利街、美利樓、囍帖街……政府的保育「活化工程」,實則,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破壞,叫人心碎。

當我們會花上幾萬元到歐洲讚嘆別人的歷史文物,卻同時對自家的不屑一顧。這是多麼諷刺的一回事。保育議題在香港實在理應得到更大關注 —— 古物一旦被毀,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永遠無法挽回重塑。

話又說回來: 君不見曾幾被滿城盡插的核突囍匯,進駐了多間外國食店和舖天蓋地的應節佈置後,前事不計,即變得另一個熱門打卡的過節景點? 香港人真的非常非常善忘,而大家的身體都很誠實。

或許,不必再多問為什麼香港保育總是不被重視、重建/活(膠)化接踵而來 —— 有市,自然有價。長做長有。

Reference:

https://www.facebook.com/shensimon/photos/a.1045089915525158.1073742073.223783954322429/1059770407390442/?type=3&pnref=story

http://www.amo.gov.hk/b5/main.php

文:戴穎姿@法政匯思

(原文載於2017年1月25日《評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