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叔表嬸是典型的香港中產生意人,每天工作只顧把永遠賺不完的錢賺回家,之後買樓投資收租。他們亦有望子成龍的心態,他們的兒子(亦即是我的表弟)自初中時代已被送往英國的貴族寄宿學校讀書。

大約十年前,表弟要選科上大學。表弟自幼在學校老師薰陶下,熱愛參與社會服務(例如在小學及老人院做義工),中學時得過不少義工奬項,他立志要在大學選修社會學系,將來成為一個出色的社工關懷社會。我聽他說,有一間社會學系頗為出名的美國名牌大學取錄他,但他爸爸媽媽想他做專責上市融資的律師,將來學有所成,便以接手父母一手打造的生意王國。表叔表嬸為了讓兒子入讀本地大學的法律系,出盡法寶,還說如果他留在香港讀法律的話,會用本來供他去美國讀大學的錢,買一架歐洲跑車給他。年輕天真的表弟本着「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parents. No question about that」的精神應承了。其實我也不能怪表叔表嬸,香港的社會現實情況是,大學畢業生賺錢最多的職業不外乎是醫生、律師、銀行家等,一般父母期望子女成為專業人士,也是十分正常。

表弟在法律系的成績算是中等,但我知道他在大學生涯裏,從沒有放棄過課餘時間做義工幫助邊緣少年。完成法律學士學位以及PCLL之後,表弟曾經鼓起勇氣跟父母重申自己做社工的理想,但得來的又是做律師前途(錢途)無可限量之類的答案。屈機的是,表叔表嬸一早已跟自己公司聘用的律師行說好,表弟畢業後要留他一個見習律師的位置。對律師行來說,請一個人回來工作,換來是客戶源源不絕的生意,絕對值得。於是表弟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一間大型律師行的見習律師工作,並無奈接受。完成見習後,表弟亦順理成章,依照爸爸媽媽的意思,成為了專責上市融資的律師。我記得在表弟正式成為律師的那天,表叔表嬸站在高等法院門前拍照,好不威風。我卻心裏暗暗地為這個傀儡表弟斷送了好幾年青春而大感惋惜。

正式成為律師之後的一年,表弟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工作。不要說閒時做義工,我記得那一年,我只在表叔生日時的一次家族聚會中見過他。那一次,表弟有跟父母說過工作很辛苦,但換來的答案是「份份工都係咁辛苦架啦!」我見到表弟,知道他很不喜歡當時的工作,我當時跟他說了一句:「條命同份工係你自己嘅,你咁大個人,自己都唔幫自己,冇人幫到你。」

不久之後,發生了雨傘運動。有天表弟打電話給我,說他「裸辭」了。他說要運用自己大學時學到的法律知識,幫助被拘捕的示威者。我記得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夏慤道,為了這個做了幾年傀儡兒子的年青人的勇敢舉動而大聲歡呼。

兩年已過,如今表弟已經通過他在雨傘運動認識的一群律師的穿針引線下,加入了一間專門負責公共法的律師行,幫助被侵犯基本人權的社群,亦會負責司法覆核的案件。據我所知,他剛剛轉工的時候並不容易,除了因為他在見習時沒有做過任何和公共法有關的案件,而且轉了一份錢途相對來說有限的工作,如何向父母交代也是一個問題。但我見到表弟轉工後,雖然工作也很辛苦,但很有朝氣了,明顯很享受自己的工作,和以前做融資時判若兩人。我想一對父母就算如何望子成龍,也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得開心並享受自己的工作吧!

Nessie Woo @ 法政匯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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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年10月8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