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依稀記得2009年一宗發生在美國紐約州,後來被稱為「哈得遜河奇蹟」(Miracle on the Hudson)的新聞。

事緣一架載有一百五十五人的美國內陸機,起飛後不久遇上一群鳥撞進飛機的引擎,引擎推進飛機的動力嚴重受損。飛機急降之際,正副機長要在電光火石間決定應該折返LaGuardia機場,還是降落鄰近的小型機場,最終Sully機長判斷飛機已不可能安全飛至該兩個機場,剩下唯一的選擇是滑行降落在哈得遜河面。說來容易,實際上要在引擎失靈下駕駛飛機降在河上,險象環生是意料中事。但最後飛機竟然戲劇性地安全著「河」,全機無人喪生,頂多是有數名乘客和空姐受傷或因浸在只有攝氏兩度的河水裏而呈低溫症狀,但並無人受重創危及生命。

這樣驚險的故事,荷里活當然不會錯過搬上銀幕的機會。入戲院前心想航機事發經過既已在七年前被傳媒鉅細無遺的報導道,電影還有什麼可觀之處呢?原來事情並未因全機人神奇地生還而結束,接下來美國國家交通安全局(NTSB)調查Sully機長將飛機降在哈得遜河的決定才是戲肉。

怎麼?全機人不是已好端端的一個一個從機艙走出來嗎?還有什麼好調查?調查的目的是要找出Sully機長將正失去動力的飛機降在河上,而非降落鄰近機場的決定是否正確。假若調查發現他的決定原來是一個較高風險的決定,今次全機人生還便只是僥倖,下次有其他機師在類似緊急情況下作同樣的決定卻大有可能悲劇收場。因此即使Sully機長早已走上神壇,成為全機一百五十多名乘客和空姐的救命恩人,被美國人視為傳奇,甚至英雄,NTSB也必需按處理所有航機事故的程序去審視機長的決定,防止空難將來發生,不因涉事者的聲望高低或事故已圓滿解決,而隨意廢掉長久以來為保障航機安全所定下的程序。

沒有公共行政程序是無緣無故的存在,目的必定是為了公眾的福祉,且經過長時間的實踐,千錘百鍊而成今天的模樣。政府倘若要不依程序行使權力,便必需拿出強而有力的理據支持,否則就不能怪公眾質疑當權者不守法和濫用權力。不幸(但不意外)地,這種政府避開慣常程序行使權力的做法,在過去四年幾乎從不間斷在香港上演。最炙手可熱的例子發生在丫髻山下,元朗平原上的橫洲。

政府計劃在橫洲興建公屋,為等候上樓的市民提供居所本來無可厚非,為人詬病之處是政府在籌劃階段沒有依照慣例諮詢所有受影響者(包括三條「被滅村」的居民),只向一小部分地區人士「摸底」,事有湊巧地在「摸底」後,政府的發展計劃大規模縮水兼避開在棕地動土。政府一直對為何選擇「摸底」而放棄慣常諮詢程序含糊其辭,只背稿地說「摸底」是最尋常不過的溝通方式,稍為有內容的講法是增加房屋供應是「大道理」,其餘都是「小道理」,言下之意是否程序公義也屬「小道理」,因此需讓路給靠「摸底」去建屋的「大道理」?

到底政府這次繞過慣常程序是為了公眾最大利益,還是暴露了在當權者心目中有一小撮人比其餘大多數人「更平等」?只要將一連串相關事件一併考慮——與政府「摸底」的地區人士部分同時倚靠轉租和經營棕地謀取暴利;地產發展商乘政府興建交通配套之便,在新計劃中的公屋旁建豪宅……熟悉特區政府過去四年管治價值的你自然心中有數。

順帶一提,「摸底」一詞在官方文件譯作“soft lobbying”,“lobbying” 通常指無權力的公民或團體遊說手握公權力的政府按無權者的意願施政。今次政府遊說橫洲地區人士配合建屋計劃的舉動被稱為“lobbying”,是否已暗藏誰主橫洲的玄機?難怪NTSB所堅持的程序公義在計劃橫洲發展的過程中全無影蹤。

文:Mark Lam@法政匯思

(原文載於 2016 年 10 月 4 日《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