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女@法政匯思

在香港,幾乎連幼稚園生都知道,大學讀法律或醫科便是叻叻豬;後來升上中學,因著社會和家庭的渲染,以及基於收生門檻等種種緣由,大家都本能而有潛在共識地將此類科目捧上神主臺,亦即「神科」。尤其對於非名校生而言,若不是獨領風騷的精英,想讀Law的志願簡直提都不敢提,甚至有高攀不起的感覺。

筆者在香港讀書時成績平平,在這個教育制度底下,稱我為失敗者也絕不為過。雖然自小有想成為律師的心願,但天生一副懶骨頭,就是不肯讀書;家庭背景平凡得可以,未曾有過任何專業人士,沒有前輩人脈。如是者,一路懷抱著這講出口都叫自己羞愧的夢,思想又未開竅,心想反正都是可望而不可即,就乾脆糊糊混混地渡過中小學歲月。

我比很多同儕幸運,家人願意支持我到英國重新開始,正式追夢。於是在彼邦每天死讀爛讀,人生從未如此勤力過,終於能夠爬入Law School,成為香港人一聽見便「嘩」的law student。在英國,隨便一個搭訕的路人問及我的主科時都會「噢 (Oh!)」的一聲 – 但此「噢」不同彼「嘩」,當地人尾隨而來的句子是”Good luck dear!”,且附一臉同情。在他們的思維中,似乎沒有「神科」這回事: 「你讀law/醫? Well,恭喜你,超辛苦,有排你捱。」就是這樣的意思。當然,也可以是因為英國提供的法律系學士學位比香港要多很多,修法律這回事便變得較香港稀鬆平常。但除此之外,你會確切地感受到他們並不會因為你的本科而對你另眼相看 – 修法律,跟修文學藝術天文地理科學沒兩樣,也不過是科目一個,並不代表什麼。

回到香港,事情就變得有點尷尬了。首先父母會認定你讀得law就必定做得成lawyer、三姑六婆隔離鄰舍及至飲茶的部長姨姨,見到你都會帶一抹曖昧的笑容,走過來跟你說: 「好叻喎你,前途無可限量呀,第時一定賺大錢啦!!!」至今,我仍然未敢解釋每年法律系畢業生在香港實際能考入PCLL,和成功當上律師的數字比率給樂昏了頭的家人聽;認識同輩新朋友,如非必要都不願透露自己讀什麼。到少不免要講自己本科的關口,每每就是我最難堪糾結的一刻:。「好勁呀你,神科人喎,第時唔使憂啦!」,然後流露出你就是精英的眼神,甚至因而假定你應該難以接近。最好笑的一次,是有人問我: 「你嘅日常活動係咪就係通宵溫書溫書同溫書?」怎好透露自己每天準時十一點上床瞓覺? 情何以堪,唯有但笑不語。

啞子吃黃蓮,從來只有自己知自己事。

筆者委實不是天生讀書人,不特別聰明,更沒有過目不忘的天賦異稟。要消化銘記海量(其實是永遠讀不完)的案件、判詞、法例、相關文憲和參考書,固然辛苦吃力;再者,自入學那天起,每一項計分的功課大小測驗考試都將直接左右你未來出路,這份壓力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更甚是,每當嘗試了解一個法律觀點/理據之時,首三個小時你會以為自己或許開始能夠掌握這概念,然後在另一個三、五句鐘的鑽研後,很可能經已在書海中迷路,越讀越迷惑,甚至後期才驚覺花了大半天學習的原則,原來已經被推翻失效。最經典例子就在今年年頭發生: 英國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宣告,對於刑事法中的共犯「合謀犯罪 (Joint Enterprise)」指控和判決在過去三十年來一直被誤審 – 法官、律師,以及法律學生在處理有關案件時所沿用的邏輯推理法(foresight rule)亦告錯誤應用。這份二月推出的聲明,可謂從根本地重新定義了相關議題,亦勢必引起大規模的上訴,素來作為法律依據的相關重要案件及其判決理由(ratio decidendi)更很有可能於未知何時被廢(negative treatment)。其時,面對五月初就要應考的刑事法,還有已經修讀的這個課題中之案件因而在一夜間失據 – 無語問蒼天。

Law students也有分很多種,天之驕子只是其一。而在所謂「神科」裡頭,著實不是個個都是「神人」。跟一位在港大法律系的朋友講起,law之於我們這些泛泛之輩,真是一個教人越讀越自卑的科目。法律是艱澀,但讀法律的人並不事必聰明絕頂。像我,只是單純有股後知後覺的蠻勁,力挽狂瀾而已。

歸根究底,法律系雖然難入,但也其實只不過是芸芸科目中之一,人各有志。我們並非走在康莊大道,也會不時為出路前境擔憂。作為莘莘學子中的一員,我們實則殊途同歸。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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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 2016 年 7 月 30 日《852郵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