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7月,象徵2016年又過了一半。今年的「七一」,亦代表香港作為「一國兩制」的實驗場地,踏入了第19個年頭。而在神推鬼㧬之下,我和不少同期的香港80後都見證了這個地方由《中英聯合聲明》後過渡期到「雨傘運動」這三十多年的大時代。換言之,我這一代人可以說是「一國兩制」下的見證人兼實驗品。

我在90年代初讀小學時,幾歲的我都清楚記得,每年暑假過後班裏總有一兩個同學移民退學。儘管如此,還有不少留下的人相信中國政府「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尤其是那句「馬照跑、舞照跳」,對過渡期的香港人,是一顆定心丸。那年代的香港文化百花齊放,雅俗共賞,廣東歌有四大天王,電影有張堅庭的《表姐》系列、周星馳的《國產凌凌漆》,極盡嬉笑怒罵、無厘頭之能事。關心時事的香港人可以追看名嘴主持的亞視《龍門陣》,但選擇不問政事、沉迷聲色犬馬的所謂「港豬」,在盛世下炒股炒樓,照樣可以「悶聲發大財」。

在20年前的施政報告,當時的港督彭定康臨別贈言,卻對前景大潑冷水:「我不擔心北京干預香港的自主;我最怕是香港有人自動獻媚,將自主權逐一抵押出去。」這位在牛津大學主修現代歷史的政治家的一席話,豈料一語成讖。

回歸19年,香港在《基本法》的「一國兩制」框架下的「一國」和「兩制」逐漸失衡。香港人爭取行政長官和立法會「雙普選」的終極目標,由爭取2007-08年實現,延至2012年、一拖再拖,到了201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竟然作出「8-31決定」,將特首的提名門檻新增具篩選效果的框架,終激發大型示威,而警察的處理失當,促成了長達79日的佔領運動。

時光倒流至2014年的「7-1」時,我當時還是個很離地的律師。和眾多中環打工仔一樣,有紅假我便飛到台北旅遊。當年的示威者佔領遮打道「預演佔中」,我在網絡的直播中,眼見警察將五百多人逐個拘捕及抬走,我忽然感到一種無力感。身為律師我未必參與最前線的抗爭,但我不得不佩服那些示威者為香港身先士卒的勇氣。我忽然多麼想和這些香港人同一陣線。之後,我受到抗爭者的更多感召,於同年八月於律師會的特別會員大會投票支持罷免林新強會長的動議,再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了「雨傘運動」,並加入「法政匯思」,協助理念相近的同業們從專業角度,就不同的社會議題作法律分析並向廣大市民宣揚法治精神。

過去年半參與「法政匯思」的閱歷,卻讓我驚覺,「法治」在「人治」文化渲染之下,是如何不斷被挑戰底線。2012年,包致金退任香港終審法院的常任法官時,曾稱「看到暴風雨前的密雲,正以前所未有兇猛之勢來襲」。當時我覺得有點危言聳聽,因為儘管香港是「行政主導」,香港的司法獨立看似仍牢不可破。但中國國務院於2014年所發布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將法官及司法人員界定為「治港者」,要求他們「愛國愛港」及正確理解《基本法》,便是一場「暴風雨」的揭幕。

「雨傘運動」之後,香港的司法機構和執法部門要面對越來越多涉及敏感政治的案件,例如「七警案」和眾多司法覆核案件。而法官是否堅守法律原則和按照程序判案,以及執法部門是否一視同仁還是選擇性地提出檢控,兩者都會直接影響到本港司法制度的獨立性和中立性。為何廉署的前高層涉嫌分單買酒,竟可單憑內部勸誡現職員工就了事?為何特首涉收受5000萬不申報、警司朱經緯在鏡頭前打人,仍可逍遙法外;另一方面,「長毛」梁國雄卻因涉嫌在2012年收取黎智英的25萬,到4年後的立會選舉前才被檢控!即使法官秉公把關,檢控部門假如「選擇性執法」,對法治的負面影響絕對不容忽視!

我知道裝睡的人永叫不醒,但問題是大家能裝得多久呢?銅鑼灣書店五子賣書被內地拘留不特止,還要未審先上電視懺悔,像林榮基般為求自保要說違心的話(那還有機會抗辯麼?)!如果「強力部門」問心無愧的話,堂堂外長王毅又何需為這家小書店大動肝火丟人現眼?強國的白色恐怖更要蔓延至商業活動。何韻詩本來只是一個低調支持「雨傘運動」的音樂人,卻要被內地所謂的「官媒」亂扣「港獨歌手」的帽子!害得她被取消商演和失去廣告商支持。知名學者陳文敏獲專業遴選為港大副校人選,卻眾所周知地被離奇否決;而表現忠誠的校委盧寵茂和紀文鳳,卻巧合地於今年「7-1」獲梁氏校監授勳,成功與「反英抗暴」的楊光平起平坐…

我無言以對。這些經驗總結:以為會不沾政治,但政治仍會找上你!就如戰友Stephanie所言,「自由的代價是永恆的警覺」。原來鄧老和前賢的「一國兩制、高度自治」藍圖、「五十年不變」,不是被動坐享其成的。要靠「是有種人」、熱愛這個家園的你、你和你們主動出來,熱愛耕耘,才能避免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懺悔的李波!

抗爭未必如願,但選擇去沉默被動,下一個「被」動的可能就是你。半年過去,我希望更多的你們可以本著良心,並肩而戰,去捍衛本來屬於我們的權利,去守護那些我們珍惜的平安和自由。有時面對強權,感覺好比聖經的達味面對巨人歌肋雅。但本著信念去做,誰說不能?

最後以約翰連儂的名言作結-“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我自信,有日如願。

BellaChloe@法政匯思

法政匯「絲」-法律界「絲打」,脫下法律界最私密嘅絲襪,同大家赤裸裸 gossip 呢行嘅八卦趣事。

 

原文載於2016年7月2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