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來一句道歉:今個星期的文章,一點都不會好笑、一點也不輕鬆。

筆者有一位小學同學,他的個性單純,是好人一個。他的父母望子成龍,曾經希望他能讀好一點書。不過他始終都不是讀書材料,讀中學時他一方面努力讀書、但另一方面又時常考試不合格。這使他惹來同學嘲笑,把他命名為「東星斑」(即don’t升班)。到這位小學同學十八歲時,他最終受不住壓力精神崩潰了。

其後的二十多年,這位同學在生活上浮沉,無論怎樣都擺脫不到他的精神病。在情緒及思維上,他時常憂鬱、對他身邊的世界充滿幻覺。在醫療上,他父母因已退休、經濟上已沒有能力讓他時常去看私家精神科醫生,但公立醫院的精神科就只能每三個月見他三分鐘,而每次都只是開極重而對身體副作用的藥給他、使他不時都有點呆滯。在工作上,他只能做一連串的散工,而他被世界視為怪異的舉動亦不時使他很快就被解僱。

在這些年來,筆者及其家人都與這位小學同學及其家人保持緊密的來往;在近十多年,兩家人更是住在同區的街坊,不時會約出來見面。但自從同學的爸爸上年底過世而筆者一家出席了他的喪禮後,同學及他的媽媽就好像沒有了「聲氣」。筆者以為他們想有一些時間及空間哀悼,而筆者自己的家又有點事,所以就不以為意。

直至到兩個星期前,筆者在家附近遇到小學同學的母親。起初的閒談都沒有什麼,但到筆者問起小學同學的狀況時,這位母親就停了一停。然後突然哭了起來。

原來,小學同學在爸爸的去世後極度憂鬱,而他亦十分擔心如果連他那位已經是七旬老人的媽媽將來都離開,他就會沒有依靠。今年年初,在他的一念之差下,從一條天橋跳下去一個建築地盤。他奇蹟地生還,但就粉身碎骨,經過了多次手術,現在仍在醫院,很可能以後都會行動不便,很可能最終要在安老院或療養院過度餘生。他還未完全掌握到自己情況的嚴重性,但他的家人就十分擔心,他媽媽不時都失眠、以淚洗臉。

筆者得悉情況後,除了自責為何這幾個月會忽略了他這位老朋友,就是在反思自己及身邊的人的狀況。我們的社會及制度從未提供過一個機會給筆者這位小學同學。一個要青年讀書「叻」才算是有用的社會就容不下這位同學。一個不擺放足夠資源去協助及醫治長期病患者的社會就幫不到這位同學。一個對精神病患者仍然帶着歧視眼光的社會就甚至是害了這位同學。

相反,我們法律界人士就是社會的幸運兒。我們年青時讀書「叻」,受社會羨慕。我們出來工作後小則是收入穩定(甚至是社會上算偏高)的專業、大則可以每年賺過千萬一年。我們絕對有經濟條件去過中產或更物質上「高尚」的生活。我們的工時雖然算長,但亦未至於好像一些低收入、體力勞動的工作那樣辛苦。整體來說(當然永遠都會有例外),社會真的是對我們不錯了。

但可惜,在我們在法律界追求名利的道路上,我們欠了一份珍惜。筆者的並不是指法律界人士投訴工作艱辛:我們的工作的確沒有外界想像的那樣「舒服」;只要這些投訴未至於像有些不知足的法律界人士說到自己比「執垃圾」、「執紙皮」的還要辛苦,就都不算不合理。筆者亦不是從政治角度去批評某些律師為了名利就不珍惜自己的專業自主而去「投共」:大家要「搵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不是做得太「核突」就算了(至於誰是「核突」,就留給大家去定斷吧)。

筆者說的不懂珍惜,就是法律界人士在追逐名利時,不時會忘記去珍惜自己、珍惜眼前人。從他在法律界工作多年,筆者見過律師為了「上位」而出賣朋友、把友誼斷送。他亦見過不少工作十分辛苦但賺很多錢的律師因為工作壓力及不能放下錢財的魔爪,而成為了「酒鬼」、「煙鏟」、「購物狂」、甚至縱使工作已經辛苦都變本加厲地沉淪為「工作狂」(行內有傳聞說有律師吸毒,但筆者就沒有遇上過這些律師)。他亦見過同一類律師為了工作及各樣與工作有關無關的應酬而忽略了家人,然後就嘗試用物質「補償」,但就算是這樣都會不時導致家庭破碎。因為要保持各種物質消費或家變後的「分身家」,這類型律師就要惡性循環地繼續去追更多的錢、繼續「被迫」忽略自己及身邊的人。到自己身心「出事」、或身邊的人離開時,到時才問自己是否不懂珍惜或許已經太遲。

生命、家人、朋友都是十分寶貴的,比一切名利更要寶貴。作為還有社會地位、經濟能力去好好珍惜眼前人的一群人,我們會否懂得感恩、好好珍惜,還是讓名利蓋過一切?

(撰文:約伯@法政匯思)(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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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 2016 年 5 月 5 日《852郵報》)